呻吟语· Chapter 3

Chapter Chapter 3 · 第3章

道在天地間,不限於取數之多,心力勤者得多,心力衰者得少,昏弱者一無所得。

假使天下皆聖人,道亦足以供其求;苟皆為盜跖,道之本體自在也,分毫無損。畢竟是

世有聖人,道斯有主;道附聖人,道斯有用。

漢唐而下,議論駁而至理雜,吾師宋儒。宋儒求以明道而多穿鑿附會之談,失平正

通達之旨,吾師先聖之言。先聖之言煨於秦火、雜於百家,莠苗朱紫,使後學尊信之而

不敢異同,吾師道。苟協諸道而協,則千聖萬世無不吻合,何則?道無二也。

或問:「中之道,堯舜傳心,必有至玄至妙之理?」余歎曰:「只就我兩人眼前說

這飲酒,不為限量,不至過醉,這就是飲酒之中;這說話,不緘默,不狂誕,這就是說

話之中;這作揖跪拜,不煩不疏,不疾不徐,這就是作揖跪拜之中。一事得中,就是一

事底堯舜,推之萬事皆然。又到那安行處,便是十全底堯舜。」

形神一息不相離,道器一息不相無,故道無精粗,言精粗者,妄也。因與一客共酌

,指案上羅列者謂之曰:「這安排必有停妥處,是天然自有底道理;那僮僕見一豆上案

,將滿案樽俎東移西動,莫知措手,那知底入眼便有定位,未來便有安排。新者近前,

舊者退後,飲食居左,匙箸居右,重積不相掩,參錯不相亂,佈置得宜,楚楚齊齊,這

個是粗底。若說神化性命不在此,卻在何處?若說這裡有神化性命,這個工夫還欠缺否

?推之耕耘簸揚之夫、炊爨烹調之婦,莫不有神化性命之理,都能到神化性命之極。學

者把神化性命看得太玄,把日用事物看得太粗,原不曾理會。理會得來,這案上羅列得

,天下古今萬事萬物都在這裡,橫豎推行、撲頭蓋面、腳踏身坐底都是神化性命,乃知

神化性命極粗淺底。」

有大一貫,有小一貫。小一貫,貫萬殊;大一貫,貫小一貫。大一貫一,小一貫千

百。無大一貫,則小一貫終是零星;無小一貫,則大一貫終是渾沌。

靜中看天地萬物都無些子。

一門人向予數四窮問無極、太極及理氣同異、性命精粗、性善是否。予曰:「此等

語,予亦能剿先儒之成說及一己之謬見以相發明,然非汝今日急務。假若了悟性命,洞

達天人,也只於性理書上添了『某氏曰』一段言語,講學衙門中多了一宗卷案。後世窮

理之人,信彼駁此,服此辟彼,百世後汗牛充棟,都是這樁話說,不知於國家之存亡、

萬姓之生死、身心之邪正,見在得濟否?我只有個粗法子,汝只把存心制行、處事接物

、齊家治國平天下,大本小節都事事心下信得過了,再講這話不遲。」曰:「理氣、性

命,終身不可談耶?」曰:「這便是理氣、性命顯設處,除了撒數沒總數。」

陽為客,陰為主;動為客,靜為主;有為客,無為主;萬為客,一為主。

理路直截,欲路多岐;理路光明,欲路微曖;理路爽暢,欲路懊煩;理路逸樂,欲

路憂勞。

無萬,則一何處著落?無一,則萬誰為張主?此二字一時離不得。一只在萬中走,

故有正一,無邪萬;有治一,無亂萬;有中一,無偏萬;有活一,無死萬。

天下之大防五,不可一毫潰也,一潰則決裂不可收拾。宇內之大防,上下名分是已

;境外之大防,夷夏出入是已;一家之大防,男女嫌微是已;一身之大防,理欲消長是

已;萬世之大防,道脈純雜是已。

儒者之末流與異端之末流何異?似不可以相誚也。故明於醫,可以攻病人之標本;

精於儒,可以中邪說之膏盲。闢邪不得其情,則邪愈肆;攻病不對其症,則病癒劇。何

者?授之以話柄而借之以反攻,自救之策也。

人皆知異端之害道,而不知儒者之言亦害道也。見理不明,似是而非,或騁浮詞以

亂真,或執偏見以奪正,或狃目前而昧萬世之常經,或徇小道而潰天下之大防,而其聞

望又足以行其學術,為天下後世人心害,良亦不細。是故,有異端之異端,有吾儒之異

端。異端之異端,真非也,其害小;吾儒之異端似是也,其害大。有衛道之心者,如之

何而不辨哉?

天下事皆實理所為,未有無實理而有事物者也。幻家者流,無實用而以形惑人,嗚

呼!不窺其實而眩於形以求理,愚矣。

公卿爭議於朝,曰天子有命,則屏然不敢屈直矣;師儒相辯於學,曰孔於有言,則

寂然不敢異同矣。故天地間,惟理與勢為最尊,雖然,理又尊之尊也。廟堂之上言理,

則天子不得以勢相奪,即相奪焉,而理則常伸於天下萬世。故勢者,帝王之權也;理者

,聖人之權也。帝王無聖人之理,則其權有時而屈。然則理也者,又勢之所恃以為存亡

者也。以莫大之權無僭竊之禁,此儒者之所不辭而敢於任斯道之南面也。

陽道生,陰道養。故向陽者先發,向陰者後枯。

正學不明,聰明才辯之士各枝葉其一隅之見以成一家之說,而道始千岐百徑矣。豈

無各得?終是偏術。到孔門,只如枉木著繩,一毫邪氣不得。

禪家有理障之說。愚謂理無障,畢竟是識障。無意識,心何障之有?

道莫要於損己,學莫急於矯偏。

七情總是個欲,只得其正了,都是天理;五性總是個仁,只不仁了,都是人欲。

萬籟之聲,皆自然也。自然,皆真也。物各自鳴其真,何天何人?何今何古?《六

經》,籟道者也,統一聖真,而漢宋以來胥執一響以吹之,而曰是外無聲矣。觀俳謔者

,萬人粲然皆笑,聲不同也而樂同。人各笑其所樂,何清濁高下妍媸之足云?故見各鳴

其自得。語不詭於《六經》,皆吾道之眾響也,不必言言同、事事同矣。

氣者,形之精華;形者,氣之渣滓。故形中有氣,無氣則形不生;氣中無形,有形

則氣不載。故有無形之氣,無無氣之形。星隕為石者,先感於形也。

天地萬物只到和平處,無一些不好,何等暢快!

莊、列見得道理原著不得人為,故一向不盡人事。不知一任自然,成甚世界?聖人

明知自然,卻把自然閣起,只說個當然,聽那個自然。

私恩煦感,仁之賊也;直往輕擔,義之賊也;足恭偽態,禮之賊也;苛察岐疑,智

之賊也;苟約固守,信之賊也。此五賊者,破道亂正,聖門斥之。後世儒者往往稱之以

訓世,無識也與!

道有二然,舉世皆顛倒之。有個當然是屬人底,不問吉凶禍福,要向前做去;有個

自然是屬天底,任你躑躅咆哮,自勉強不來。舉世昏迷,專在自然上錯用工夫,是謂替

天忙,徒勞無益。卻將當然底全不著意,是謂棄人道,成個甚人?聖賢看著自然可得底

,果於當然有礙,定不肯受,況未必得乎?只把二「然」字看得真,守得定,有多少受

用處!

氣用形,形盡而氣不盡;火用薪,薪盡而火不盡。故天地惟無能用有,五行惟火為

氣,其四者皆形也。

氣盛便不見涵養。浩然之氣雖充塞天地間,其實本體間定冉冉口鼻中,不足以呼吸。

有天欲,有人欲。吟風弄月,傍花隨柳,此天欲也。聲色貸利,此人欲也。天欲不

可無,無則禪;人欲不可有,有則穢。天欲即好底人欲,人欲即不好底天欲。

朱子云:「不求人知,而求天知。」為初學言也。君子為善,只為性中當如此,或

此心過不去。天知、地知、人知、我知,渾是不求底。有一求心,便是偽,求而不得,

此念定是衰歇。

以吾身為內,則吾身之外皆外物也。故富貴利達,可生可榮,苟非道焉,而君子不

居。以吾心為內,則吾身亦外物也。故貧賤憂慼,可辱可殺,苟道焉,而君子不辭。

或問敬之道。曰:「外面整齊嚴肅,內面齊莊中正,是靜時涵養底敬。讀書則心在

於所讀,治事則心在於所治,是主一無適底敬。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是隨事

小心底敬。」或曰:「若笑談歌詠、宴息造次之時,恐如是則矜持不泰然矣。」曰:「

敬以端嚴為體,以虛活為用,以不離於正為主。齋日衣冠而寢,夢寐乎所祭者也。不齋

之寢,則解衣脫冕矣,未有釋衣冕而持敬也。然而心不流於邪僻,事不詭於道義,則不

害其為敬矣。君若專去端嚴上求敬,則荷鋤負畚、執轡御車、鄙事賤役,古聖賢皆為之

矣,豈能日日手容恭、足容重耶?又若孔子曲肱指掌,及居不容,點之浴沂,何害其為

敬耶?大端心與正依,事與道合,雖不拘拘於端嚴,不害其為敬。苟心游千里、意逐百

欲,而此身卻兀然端嚴在此,這是敬否?譬如謹避深藏,秉燭鳴珮,緩步輕聲,女教《

內則》原是如此,所以養貞信也。若饁婦汲妻及當顛沛奔走之際,自是迴避不得,然而

貞信之守與深藏謹避者同,是何害其為女教哉?是故敬不擇人,敬不擇事,敬不擇時,

敬不擇地,只要個心與正依,事與道合。」

先難後獲,此是立德立功第一個張主。若認得先難是了,只一向持循去,任千毀萬

謗也莫動心,年如是,月如是,竟無效驗也只如是,久則自無不獲之理。故工夫循序以

進之,效驗從容以俟之,若欲速,便是揠苗者,自是欲速不來。

造化之精,性天之妙,惟靜觀者知之,惟靜養者契之,難與紛擾者道。故止水見星

月,才動便光芒錯雜矣。悲夫!紛擾者,昏昏以終身,而一無所見也。

滿腔子是惻隱之心,滿六合是運惻隱之心處。君子於六合飛潛動植、纖細毫末之物

,見其得所,則油然而喜,與自家得所一般;見其失所,則閔然而戚,與自家失所一般

。位育念頭,如何一刻放得下?

萬物生於性,死於情。故上智去情,君子正情,眾人任情,小人肆情。夫知情之能

死人也,則當遊心於淡泊無味之鄉,而於世之所欣戚趨避,漠然不以嬰其慮,則身苦而

心樂,感殊而應一。其所不能逃者,與天下同;其所了然獨得者,與天下異。

此身要與世融液,不見有萬物形跡、六合界限,此之謂化。然中間卻不模糊,自有

各正底道理,此之謂精。

人一生不聞道 ,真是可憐!

已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便是肫肫其仁、天下一家滋味。然須推及鳥獸,又

推及草木,方充得盡。若父子兄弟間便有各自立達、爭先求勝的念頭,更那顧得別個。

天德只是個無我,王道只是個愛人。

道是第一等,德是第二等,功是第三等,名是第四等。自然之謂道,與自然遊謂之

道士。體道之謂德,百行俱修謂之德士。濟世成物謂之功。一味為天下潔身著世謂之名

。一味為自家立言者,亦不出此四家之言。下此不入等矣。

凡動天感物,皆純氣也。至剛至柔,與中和之氣皆有所感動,純故也。十分純裡才

有一毫雜,便不能感動。無論佳氣、戾氣,只純了,其應便捷於影響。

萬事萬物有分別,聖人之心無分別,因而付之耳。譬之日因萬物以為影,水因萬川

以順流,而日水原無兩,未嘗不分別,而非以我分別之也。以我分別,自是分別不得。

下學學個什麼?上達達個什麼?下學者,學其所達也;上達者,達其所學也。

弘毅,坤道也。《易》曰「含弘光大」,言弘也;「利永貞」,言毅也。不毅不弘

,何以載物?

六經言道而不辨,辨自孟子始;漢儒解經而不論,論自宋儒始;宋儒尊理而不僭,

僭自世儒始。

聖賢學問是一套,行王道必本天德;後世學問是兩截,不修己只管治人。

自非生知之聖,未有言而不思者。貌深沉而言安定,若蹇若疑,欲發欲留。雖有失

焉者,寡矣。神奮揚而語急速,若湧若懸,半跲半晦,雖有得焉者,寡矣。夫一言之發

,四面皆淵阱也。喜言之則以為驕,戚言之則以為懦,謙言之則以為諂,直言之則以為

陵,微言之則以為險,明言之則以為浮。無心犯諱則謂有心之譏,無為發端則疑有為之

說。簡而當事,曲而當情,精而當理,確而當時,一言而濟事,一言而服人,一言而明

道,是謂修辭之善者。其要有二:曰澄心,曰定氣。余多言而無當,真知病本云云,當

與同志者共改之。

知彼知我,不獨是兵法,處人處事一些少不得底。

靜中真味至淡至冷,及應事接物時,自有一段不冷不淡天趣。只是眾人習染世味十

分濃豔,便看得他冷淡。然冷而難親,淡而可厭,原不是真味,是謂撥寒灰、嚼淨蠟。

明體全為適用。明也者,明其所適也,不能適用,何貴明體?然未有明體而不適用

者。樹有根,自然千枝萬葉;水有泉,自然千流萬派。

天地人物原來只是一個身體、一個心腸,同了,便是一家,異了,便是萬類。而今

看著風雲雷雨都是我胸中發出,虎豹蛇蠍都是我身上分來,那個是天地?那個是萬物?

萬事萬物都有個一,千頭萬緒皆發於一,千言萬語皆明此一,千體認萬推行皆做此

一。得此一,則萬皆舉;求諸萬,則一反迷。但二氏只是守一,吾儒卻會用一。

三氏傳心要法,總之不離一「靜」字。下手處皆是制欲,歸宿處都是無欲,是則同。

「予欲無言」,非雅言也,言之所不能顯者也。「吾無隱爾」,非文辭也,性與天

道也。說便說不來,藏也藏不得,然則無言即無隱也,在學者之自悟耳。天地何嘗言?

何嘗隱?以是知不可言傳者,皆日用流行於事物者也。

天地間道理,如白日青天;聖賢心事,如光風霽月。若說出一段話,說千解萬,解

說者再不痛快,聽者再不惺憽,豈舉世人皆愚哉?此立言者之大病。

罕譬而喻者,至言也;譬而喻者,微言也;譬而不喻者,玄言也。玄言者,道之無

以為者也。不理會玄言,不害其為聖人。

正大光明,透徹簡易,如天地之為形,如日月之垂象,足以開物成務,足以濟世安

民,達之天下萬世而無弊,此謂天言。平易明白,切近精實,出於吾口而當於天下之心

,載之典籍而裨於古人之道,是謂人言。艱深幽僻,弔詭探奇,不自句讀不能通其文,

通則無分毫會心之理趣;不考音韻不能識其字,識則皆常行日用之形聲,是謂鬼言。鬼

言者,道之賊也,木之孽也,經生學士之殃也。然而世人崇尚之者,何逃之?怪異足以

文凡陋之筆,見其怪異,易以駭膚淺之目。此光明平易大雅君子為之汗顏泚顙,而彼方

以為得意者也。哀哉!

衰世尚同,盛世未嘗不尚同。衰世尚同流合污,盛世尚同心合德。虞廷同寅協恭,

修政無異識,圮族者殛之;孔門同道協志,修身無異術,非吾徒者攻之。故曰道德一、

風俗同。二之非帝王之治,二之非聖賢之教,是謂敗常亂俗,是謂邪說破道。衰世尚同

,則異是矣。逐波隨風,共撼中流之砥柱;一頹百靡,誰容盡醉之醒人?讀《桃園》、

誦《板蕩》,自古然矣。乃知盛世貴同,衰世貴獨。獨非立異也,眾人皆我之獨,即盛

世之同矣。

世間物一無可戀,只是既生在此中,不得不相與耳。不宜著情,著情便生無限愛欲

,便招無限煩惱。

「安而後能慮」,止水能照也。

君子之於事也,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於言也,語乎其所不得不

語,默乎其所不得不默,尤悔庶幾寡矣。

發不中節,過不在已發之後。

才有一分自滿之心,面上便帶自滿之色,口中便出自滿之聲,此有道之所恥也。見

得大時,世間再無可滿之事,吾分再無能滿之時,何可滿之有?故盛德容貌若愚。

「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此是千古嚴師。「十目所視,十手所指」,此是千

古嚴刑。

誠與才合,畢竟是兩個,原無此理。蓋才自誠出,才不出於誠算不得個才,誠了自

然有才。今人不患無才,只是討一誠字不得。

斷則心無累。或曰:「斷用在何處?」曰:「謀後當斷,行後當斷。」

道盡於一,二則贅;體道者不出一,二則支。天無二氣,物無二本,心無二理,世

無二權。一則萬,二則不萬,道也,二乎哉?故執一者得萬,求萬者失一。水壅萬川未

必能塞,木滋萬葉未必能榮,失一故也。

道有一真,而意見常千百也,故言多而道愈漓;事有一是,而意見常千百也,故議

多而事愈僨。

吾黨望人甚厚,自治甚疏,只在口脗上做工夫,如何要得長進?

宇宙內原來是一個,才說同,便不是。

周子《太極圖》第二圈子是分陰分陽,不是根陰根陽。世間沒有這般截然氣化,都

是互為其根耳。

說自然是第一等話,無所為而為;說當然是第二等話,性分之所當盡,職分之所當

為;說不可不然是第三等話,是非毀譽是已;說不敢不然是第四等話,利害禍福是已。

人欲擾害天理,眾人都曉得;天理擾害天理,雖君子亦迷,況在眾人!而今只說慈

悲是仁,謙恭是禮,不取是廉,慷慨是義,果敢是勇,然諾是信。這個念頭真實發出,

難說不是天理,卻是大中至正天理被他擾害,正是執一賊道。舉世所謂君子者,都是這

裡看不破,故曰「道之不明」也。

「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見孤陽也。若無陽,則二女何不同行之有?二陽同居

,其志同行,不見陰也。若見孤陰,則二男亦不可以同居矣。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

,六爻雖具陰陽之偏,然各成一體,故無嫌。

利刃斲木綿,迅炮擊風幟,必無害矣。

士之於道也,始也求得,既也得得,既也養得,既也忘得。不養得則得也不固,不

忘得則得也未融。學而至於忘得,是謂無得。得者,自外之名,既失之名,還我故物,

如未嘗失,何得之有?心放失,故言得心,從古未言得耳目口鼻四肢者,無失故也。

聖人作用,皆以陰為主,以陽為客。陰所養者也,陽所用者也。天地亦主陰而客陽

。二氏家全是陰,道家以陰養純陽而嗇之,釋家以陰養純陰而寶之。凡人陰多者,多壽

多福;陽多者,多夭多禍。

只隔一絲,便算不得透徹之悟,須是入筋肉、沁骨髓。

異端者,本無不同,而端緒異也。千古以來,惟堯、舜、禹、湯、文、武、孔、孟

一脈是正端,千古不異。無論佛、老、莊、列、申、韓、管、商,即伯夷、伊尹、柳下

惠,都是異端,子貢、子夏之徒,都流而異端。蓋端之初分也,如路之有岐,未分之初

都是一處發腳,既出門後,一股向西南走,一股向東南走,走到極處,末路梢頭,相去

不知幾千萬里,其始何嘗不一本哉?故學問要析同異於毫釐,非是好辨,懼末流之可哀

也。

天下之事,真知再沒個不行,真行再沒個不誠,真誠之行再沒個不自然底。自然之

行不至其極不止,不死不止,故曰「明則誠」矣。

千萬病痛只有一個根本,治千病萬痛只治一個根本。

宇宙內主張萬物底只是一塊氣,氣即是理。理者,氣之自然者也。

到至誠地位,誠固誠,偽亦誠;未到至誠地位,偽固偽,誠亦偽。

義襲取不得。

信知困窮抑鬱、貧賤勞苦是我應得底,安富薄榮、歡欣如意是我儻來底,胸中便無

許多冰炭。

事有豫而立,亦有豫而廢者。吾曾豫以有待,臨事鑿枘不成,竟成棄擲者。所謂權

不可豫設,變不可先圖,又難執一論也。

任是千變萬化、千奇萬異,畢竟落在平常處歇。

善是性,性未必是善;秤錘是鐵,鐵不是秤錘。或曰:「孟子道性善,非與?」曰

:「余所言,孟子之言也。孟子以耳目口鼻四肢之欲為性,此性善否?」或曰:「欲當

乎理,即是善。」曰:「如子所言,『動心忍性』,亦忍善性與?」或曰:「孔子繫《

易》,言『繼善成性』,非與?」曰:「世儒解經,皆不善讀《易》者也。孔子云『一

陰一陽之謂道』,謂一陰一陽均調而不偏,乃天地中和之氣,故謂之道。人繼之則為善

,繼者,稟受之初;人成之則為性,成者,不作之謂。假若一陰則偏於柔,一陽則偏於

剛,皆落氣質,不可謂之道。蓋純陰純陽之謂偏,一陰二陽、二陰一陽之謂駁,一陰三

四五陽、五陰一三四陽之謂雜,故仁智之見,皆落了氣質一邊,何況百姓?仁智兩字,

拈此以見例,禮者見之謂之禮,義者見之謂之義,皆是邊見。朱注以繼為天,誤矣;又

以仁智分陰陽,又誤矣。抑嘗考之,天自有兩種天,有理道之天,有氣數之天。故賦之

於人,有義理之性,有氣質之性。二天皆出於太極,理道之天是先天,未著陰陽五行以

前,純善無惡,《書》所謂『惟皇降衷,厥有恒性』,《詩》所謂『天生烝民,有物有

則』是也。氣數之天是後天,落陰陽五行之後,有善有惡,《書》所謂『天生烝民,有

欲』,孔子所謂『惟上知與下愚不移』是也。孟子道性善,只言個德性。」

物欲從氣質來,只變化了氣質,更說甚物欲。

耳目口鼻四肢有何罪過?堯、舜、周、孔之身都是有底;聲色貨利、可愛可欲有何

罪過?堯、舜、周、孔之世都是有底。千萬罪惡都是這點心,孟子「耳目之官不思而蔽

物」,太株連了,只是先立乎其大,有了張主,小者都是好奴婢,何小之敢奪?沒了窩

主,那怕盜賊?問:「誰立大?」曰:「大立大。」

威儀養得定了,才有脫略,便害羞赧;放肆慣得久了,才入禮群,便害拘束。習不

可不慎也。

絜矩是強恕事,聖人不絜矩。他這一副心腸原與天下打成一片,那個是矩?那個是

絜?

仁以為己任,死而後已,此是大擔當;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此是大快樂。

內外本末交相培養,此語余所未喻。只有內與本,那外與末張主得甚?

不是與諸君不談奧妙,古今奧妙不似《易》與《中庸》,至今解說二書,不似青天

白日,如何又於晦夜添濃雲也?望諸君哀此後學,另說一副當言語,須是十指露縫,八

面開窗,你見我知,更無躲閃,方是正大光明男子。

形而上與形而下,不是兩般道理;下學上達,不是兩截工夫。

世之欲惡無窮,人之精力有限,以有限與無窮鬥,則物之勝人,不啻千萬,奈之何

不病且死也。

冷淡中有無限受用處。都戀戀炎熱,抵死不悟,既悟不知回頭,既回頭卻又羨慕,

此是一種依羶附腥底人,切莫與談真滋味。

處明燭幽,未能見物而物先見之矣;處幽燭明,是謂神照。是故不言者非喑,不視

者非盲,不聽者非聾。

儒戒聲色貨利,釋戒色聲香味,道戒酒色財氣。總歸之無欲,此三氏所同也。儒衣

儒冠而多欲,怎笑得釋道?

敬事鬼神,聖人維持世教之大端也。其義深,其功大。但自不可鑿求,不可道破耳。

天下之治亂,只在「相責各盡」四字。

世之治亂,國之存亡,民之死生,只是個我心作用。只無我了,便是天清地寧、民

安物阜世界。

惟得道之深者,然後能淺言;凡深言者,得道之淺者也。

以虛養心,以德養身,以善養人,以仁養天下萬物,以道養萬世。養之義,大矣哉!

萬物皆能昏人,是人皆有所昏。有所不見,為不見者所昏;有所見,為見者所昏。

惟一無所見者不昏,不昏然後見天下。

道非淡不入,非靜不進,非冷不凝。

三千三百,便是無聲無臭。

天德王道不是兩事,內聖外王不是兩人。

損之而不見其少者,必贅物也;益之而不見其多者,必缺處也。惟分定者,加一毫

不得、減一毫不得。

知是一雙眼,行是一雙腳。不知而行,前有淵谷而不見,傍有狼虎而不聞,如中州

之人適燕而南、之粵而北也,雖乘千里之馬,愈疾愈遠。知而不行,如痿痹之人數路程

、畫山水。行更無多說,只用得一「篤」字。知底工夫千頭萬緒,所謂「匪知之艱,惟

行之艱」、「匪苟知之,亦允蹈之」、「知至至之,知終終之」、「窮神知化」、「窮

理盡性」、「幾深研極」、「探頣索隱」、「多聞多見」。知也者,知所行也;行也者

,行所知也。知也者,知此也;行也者,行此也。原不是兩個。世俗知行不分,直與千

古聖人駁難,以為行即是知。余以為:「能行方算得知,徒知難算得行。」

有殺之為仁,生之為不仁者;有取之為義,與之為不義者;有卑之為禮,尊之為非

禮者;有不知為智,知之為不智者;有違言為信,踐言為非信者。

覓物者,苦求而不得或視之而不見,他日無事於覓也,乃得之。非物有趨避,目眩

於急求也。天下之事,每得於從容而失之急遽。

山峙川流、鳥啼花落、風清月白,自是各適其天,各得其分。我亦然,彼此無干涉

也。才生繫戀心,便是歆羨,便有沾著。主人淡無世好,與世相忘而已。惟並育而不有

情,故並育而不相害。

公生明,誠生明,從容生明。公生明者,不蔽於私也;誠生明者,清虛所通也;從

容生明者,不淆於感也。舍是無明道矣。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自有《中庸》以來,無人看破此一語。此吾道與佛、

老異處,最不可忽。

知識,心之孽也;才能,身之妖也;貴寵,家之禍也;富足,子孫之殃也。

只泰了,天地萬物皆志暢意得,欣喜歡愛。心身家國天下無一毫鬱閼不平之氣,所

謂八達四通,千昌萬遂,太和之至也。然泰極則肆,肆則不可收拾;而入於否。故《泰

》之後繼以《大壯》,而聖人戒之曰:「君子以非禮弗履。」用是見古人憂勤惕勵之意

多,豪雄曠達之心少。六十四卦,惟有《泰》是快樂時又恁極中極正,且懼且危,此所

以致泰保泰而無意外之患也。

今古紛紛辨口,聚訟盈庭,積書充棟,皆起於世教之不明,而聰明才辨者各執意見

以求勝。故爭輕重者至衡而息,爭短長者至度而息,爭多寡者至量而息,爭是非者至聖

人而息。中道者,聖人之權衡度量也。聖人往矣,而中道自在,安用是嘵嘵強口而逞辨

以自是哉?嗟夫!難言之矣。

人只認得「義命」兩字真,隨事隨時在這邊體認,果得趣味,一生受用不了。

「夫焉有所倚」,此至誠之胸次也。空空洞洞,一無所著,一無所有,只是不倚著

。才倚一分,便是一分偏;才著一釐,便是一釐礙。

形用事,則神者亦形;神用事,則形者亦神。

威儀三千,禮儀三百,五刑之屬三千,皆法也。法是死底,令人可守;道是活底,

令人變通。賢者持循於法之中,聖人變易於法之外。自非聖人而言變易,皆亂法也。

道不可言,才落言筌,便有倚著。

禮教大明,中有犯禮者一人焉,則眾以為肆而無所容;禮教不明,中有守禮者一人

焉,則眾以為怪而無所容。禮之於世大矣哉!

良知之說亦是致曲擴端學問,只是作用大端費力。作聖工夫當從天上做,培樹工夫

當從土上做。射之道,中者矢也,矢由弦,弦由手,手由心,用工當在心,不在矢;御

之道,用者銜也,銜由轡,轡由手,手由心,用工當在心,不在銜。

聖門工夫有兩途:「克己復禮」,是領惡以全好也,四夷靖則中國安;「先立乎其

大者」,是正己而物正也,內順治則外威嚴。

中,是千古道脈宗;敬,是聖學一字訣。

性,只有一個,才說五便著情種矣。

敬肆是死生關。

瓜、李將熟,浮白生焉。禮由情生,後世乃以禮為情,哀哉!

道理甚明、甚淺、甚易,只被後儒到今說底玄冥,只似真禪,如何使俗學不一切抵

毀而盡叛之!

生成者,天之道心;災害者,天之人心。道心者,人之生成;人心者,人之災害。

此語眾人驚駭死,必有能理會者。

道器非兩物,理氣非兩件。成象成形者器,所以然者道;生物成物者氣,所以然者

理。道與理,視之無跡,捫之無物,必分道器、理氣為兩項,殊為未精。《易》曰:「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蓋形而上,無體者也,萬有之父母,故曰道;形

而下,有體者也,一道之凝結,故曰器。理氣亦然,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皆氣也

,所以然者,理也。安得對待而言之?若對待為二,則費隱亦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