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演义· Kabanata 11

Kabanata Kabanata 11 · 第11章

我后聖慈,化行家邦,撫我育我,懷德難忘。懷德難忘,於萬斯年,毖彼下泉,悠悠蒼天。

九月葬孝陵,臨葬遇風雨雷電,太祖愀然不樂,召僧宗泐入,與語道:「后將就窆,令汝宣偈。」泐隨口說偈道:

雨落天垂淚,雷鳴地舉哀。西方諸佛子,同送馬如來。

宣偈畢,天忽開霽,乃啟輀往葬,太祖甚是心慰,賜泐百金。後來尊諡馬後為孝慈皇后。馬后以下,位置要算孫貴妃。奈孫貴妃已早去世,乃令李淑妃攝六宮事。淑妃,壽州人,父名傑,洪武初曾任廣武衛指揮,北征戰死。太祖聞傑女慧美,遂納為妃嬪,倍加寵遇。未幾淑妃又歿,乃以郭寧妃充攝六宮。終太祖身世,不復立后,總算是不忘伉儷的遺意。

太子標繫馬后長子,太祖與陳友諒交戰時,馬后嘗負標從軍,及標得立儲,繪成負子圖,藏懷中。會李善長等賜死,太子進諫道:「皇父誅夷太濫,恐傷和氣。」太祖默然。次日,以棘杖遺地,令太子拾起,持在手中。太子有難色,太祖笑道:「朕令汝執杖,汝以為杖上有刺,怕傷汝手。若得棘刺除去,就可無虞。朕今所戮諸臣,便是為汝除刺,汝難道不明朕意麼?」太子頓首道:「上有堯舜之君,下有堯舜之民。」言未畢,太祖面忽改色,突然離座,持榻欲投。太子起身急走,一面探懷中所繪圖,棄擲地上。太祖拾視,頓時大慟,方免追責。

適魯王檀好餌金石,毒發致死,太祖諡他為荒,隱寓恨意。潭王梓有心謀變,弄到夫婦俱焚,太子益不自安,日懷危懼。原來潭王梓的來歷,小子於十一回中,曾敘他母妃闍氏,係陳友諒妃子,遺腹生梓。梓年漸長,就封長沙。臨行辭母,母問道:「汝將何往?」梓答稱:「至國。」母問:「汝國何在?」答言:「在長沙。」母又問:「何人封汝?」答言:「受父所封。」母又道:「汝父何在,尚能封汝?」梓知有異,跪詢母意。母乃流涕與語,詳述前事,並言前日屈身事仇,實為汝一點骨血,汝今年長,毋忘前恨。梓飲泣受命而去。到了長沙,終日悶悶不樂,惟日與府僚設醴賦詩,聊作消遣。既而妻父于顯,及妻弟琥,坐胡惟庸黨被誅,遂潛謀作亂。太祖遣使召見,梓懼謀洩,因憤憤道:「寧見閻王,不見賊王。」言已,縱火焚宮。與妃于氏並投火中,霎時間骨肉焦灼,同歸於盡。其母闍氏,亦憂悔成疾,數日遂亡。史傳謂梓由達定妃所出,達定妃又不著姓氏,想因明代檔案,諱莫如深,無從參考,所以含糊過去。

至若李善長賜死一案,仍是被胡惟庸牽連。善長弟存義,與惟庸結兒女親,惟庸得罪,存義本須連坐,太祖因顧念勳戚,赦他死罪,貶置崇明。善長未嘗入謝,遂致太祖懷恨。善長又營建大廈,向信國公湯和,假用衛卒三百名,湯和雖是應允,暗中恰封章入告。已而京中吏民,為黨獄誅累,坐罪徙邊,共約數百人,內有丁斌等係善長私親,善長替他求免,益觸主怒,竟命將丁斌逮問。斌本給事胡惟庸家,一經訊鞫,反將李存義當日如何交通惟庸情事,和盤說出。刑官不好怠慢,復逮李存義父子嚴訊。存義父子熬刑不住,又把通逆情由,諉與善長。那時一班朝臣希承意旨,聯章交劾善長,統說是大逆應誅。太祖還欲議親議功,格外寬宥,偏偏太史又奏言星變,只說此次占象,應在大臣身上,須加罰殛。於是太祖遂下了嚴旨,賜善長自盡。可憐善長已七十七歲,活活的投繯畢命。所有家屬七十餘人,盡行被戮。只有一子李琪,曾尚臨安公主,得蒙免死,流徙江浦。外如吉安侯陸仲亨,延安侯唐勝宗,平涼侯費聚,南雄侯趙庸,江南侯陸聚,宜春侯黃彬,豫章侯胡美,滎陽侯鄭遇春等,一並坐獄論死。太祖且條列諸臣罪狀,作姦黨錄,佈告天下。

當時只有虞部郎中王國用,痛善長被誣,浼御史解縉起草,替他訟冤。拜本上去,好似石沉大海,毫無覆音。太子標仁恕性成,心中很過不下去,至進諫被責,越覺怏怏。會太祖以關中險要,竟欲遷都,秦王樉恐失去封地,頗有怨言。太祖又召還拘禁,命太子親往關中,卜都相宅,並調查秦王過失。太子還都,代陳秦王無罪,涕泣請免。太祖尚未深信,太子遂憂悒成疾,於洪武二十五年夏月,瞑目歸天。喪葬禮畢,諡為懿文太子。

是時太祖已迭納數妃,連生十數子,椿為蜀王〔皇十一子〕,柏為湘王〔皇十二子〕,桂為代王〔皇十三子〕,楧為肅王〔皇十四子〕,植為遼王〔皇十五子〕,㮵為慶王〔皇十六子〕,權為寧王〔皇十七子〕,楩為岷王〔皇十八子〕,橞為谷王〔皇十九子〕,松為韓王〔皇二十子〕,模為瀋王〔皇二十一子〕,楹為安王〔皇二十二子〕,檉為唐王〔皇二十三子〕,棟為郢王〔皇二十四子〕,▉為伊王〔皇二十五子〕。連從前所封九王,共得二十四子。這二十四子中,惟燕王棣最為沈鷙,太祖謂棣酷肖自己,特別鐘愛。至太子薨逝,意欲立棣為儲君,只因太子已生五子,嫡長早殤。次子叫作允炆,年亦濅長。倘或捨孫立子,未免於禮未合。乃親御東角門,召群臣會議。太祖先下諭道:「國家不幸,太子竟亡。古稱國有長君,方足福民。朕意欲立燕王,卿等以為何如?」學士劉三吾抗奏道:「皇孫年富,且系嫡出,孫承嫡統,是古今的通禮。若立燕王,將置秦王、晉王於何地?弟不可先兄,臣意謂不如立皇孫。」太祖聞言,為之淚下,乃決立允炆為皇太孫。

先是太子在日,涼國公藍玉,與太子有聞接戚誼,嘗相往來。自北征還軍,語太子道:「臣觀燕王在國,舉動行止,與皇帝無異。又聞望氣者言,燕有天子氣,願殿下先事預防,審慎一二!」太子道:「燕王事我甚恭,決無是事。」藍玉道:「臣蒙殿下優待,所以密陳利害,但願臣言不驗,不願臣言幸中。」太子默然。及藍玉趨退後,未免有人聞知,傳報燕王,燕王銜恨不已。及太子薨逝,燕王入朝,即奏稱:「在朝公侯,縱恣不法,將來恐尾大不掉,應妥為處置」云云。這句話,雖是冠冕堂皇,暗地裡卻指著藍玉,請太祖按罪嚴懲。藍玉桀驁如故,一些兒不加檢點,尋又出捕西番逃寇祁者孫,並擒建昌衛叛帥月魯帖木兒,威燄愈盛,意圖升爵。哪知太祖反冷眼相待,並不升賞。至皇太孫冊立,乃命他兼太子太傅,別召馮勝、傅友德歸朝,令兼太子太師。玉攘袂大言道:「難道我不配做太師麼?」嗣是怏怏不樂。遇有入朝侍宴,所有言動,一味驕蹇,太祖越加疑忌。從此玉有奏白,無一見從。玉嘗私語僚友,指斥乘輿道:「他已疑我了。」此語一傳,便有錦衣衛蔣瓛,密告藍玉謀逆,與鶴慶侯張翼,普定侯陳垣,景川侯曹震,舳艫侯朱壽,東莞伯何榮,及吏都尚書詹徽,戶部侍郎傅友文等,設計起事,將伺皇上出耕藉田,乘機劫駕等情。太祖得了此信,立命錦衣衛發兵掩捕,自藍玉以下,沒一個不拏到殿前。先由太祖親訊,繼由刑部鍛鍊成獄,無論是真是假,一古腦兒當作實事,遂將他一併正法,並把罪犯族屬,盡行殺死。甚至捕風捉影,凡與藍玉偶通訊問的朝臣,也難免刀頭上的痛苦。因此列侯通籍,坐黨夷滅,共萬五千人,所有元功宿將,幾乎一網打盡。太祖意尚未足,過了年餘,潁國公傅友德,奏請給懷遠田千畝,非但不准,反將他賜死。定遠侯王弼,居家歎道:「皇上春秋日高,喜怒不測,我輩恐無噍類了。」為這一語,又奉詔賜死。宋國公馮勝,在府第外築稻場,埋甔地下,架板為廊,加以磟碡,取有鞺鞳聲,走馬為樂。有怨家入告太祖,訐勝家居不法,稻場下密藏兵器,意圖謀變云云。太祖遂召勝入,賜酒食慰諭道:「卿可安心!悠悠眾口,朕何至無端輕信?」言下甚是歡顏。勝以為無虞,儘量宴飲,誰知飲畢還第,即於是夜暴病,害得七孔流血,數刻即亡。

總計開國功臣,只有徐達、常遇春、李文忠、湯和、鄧愈、沐英六人保全身名,死皆封王。但徐、常、李、鄧四公,都死在胡、藍黨獄以前,沐英留鎮雲南,在外無事,得以考終。湯和自死最遲,他是絕頂聰明,見太祖疑忌功臣,便告老還鄉,絕口不談國事,所以享年七十,壽考終身。這也不必細表。且說太祖既迭誅功臣,所有守邊事宜,改令皇子專任。燕王棣最稱英武,凡朔漠一帶,統歸鎮守。他遂招兵養馬,屢出巡邊。洪武二十三年,率師出古北口,收降元太尉乃兒不花。二十九年,復出師至撤撤兒山,擒斬元將孛林帖木兒等數十人,太祖聞報大喜,嘗謂肅清沙漠,須賴燕王。至三十一年,秦王樉、晉王棢俱薨,乃命燕王棣總率諸王,得專征伐。其時太祖已經老病,尚傳諭燕王道:

朕觀成周之時,天下治矣。周公告成王曰:「詰爾戎兵,安不忘危之道也。」朕之諸子,汝獨才智,秦晉已薨,汝實為長。攘外安內,非汝而誰?爾其總率諸王,相機度勢,用防邊患,奠安黎庶,以答上天之心,以副吾付托之意!其敬慎之,毋怠!

自是燕王權力愈盛,兵馬益強,又兼燕京為故元遺都,得此根據,越覺雄心勃勃了。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太祖崩,年七十有一,遺詔命太孫允炆嗣位。且言諸王鎮守國中,不必來京。允炆依著遺詔,登了御座,一面奉著梓宮,往葬孝陵,追諡為高皇帝,廟號太祖,以明年為建文元年。允炆後遭國難,沒有廟諡,明代沿稱為建文帝。〔清乾隆元年,始追諡為恭閔惠皇帝。〕小子編述至此,也援明朝故例,稱他做建文帝便了。本回就此結束,只有一詩詠明太祖道:

濠梁崛起見真人,神武天生自絕倫。

獨有晚年偏好殺,保邦從此少能臣。

欲知建文帝即位後事,且至下回續敘。

卻說建文帝嗣位,詔令各地藩王,毋須來京。於是諸王皆遣使朝賀,不復入覲。獨燕王棣星夜南下,將至淮安,被兵部尚書齊泰聞知,稟白帝前,遣使出阻,促令還國,燕王怏怏北還。先是太祖在日,因建文帝頭顱少偏,性又過柔,恐不能擔負重器,時以為憂。一日,令他詠月,收束兩句:「雖然隱落江湖裡,也有清光照九州。」太祖見了,頗為不悅。後復令他屬對,出語云:「風吹馬尾千條線。」建文帝答道:「雨打羊毛一片羶。」太祖聞言,面色頓變。是時燕王在側,獨上前奏對,乃是「日照龍鱗萬點金」七字,太祖不禁叫絕道:「好對語!」自是太祖愈愛燕王,不欲立建文為儲。偏學士劉三吾,請立太孫,乃勉徇所請。俗語說得好,棋無一著錯,為這一著,遂釀成骨月相戕的禍祟,以致兵戈迭起,殺運侵尋。

建文帝本是個仁柔寡斷的人物,但他對各地藩王,恰也有些疑忌。即位以後,親信的侍臣,第一個便是齊泰,第二個乃是侍讀黃子澄。一夕,忽召子澄入內,與語道:「先生可記得東角門談話麼?」子澄應聲道:「臣不敢忘。」建文帝遂令子澄為太常侍卿,參領國事。原來建文帝為太孫時,嘗坐東角門,語子澄道:「諸叔各就藩封,擁兵自固,設有變端,如何對付?」子澄答稱無妨,且舉漢平七國的故例,作為證據,建文帝方才歡慰。至此回憶前言,乃復與子澄語及,無非是令他輔翼,監制外藩的意思。既而戶部侍郎卓敬,密書上奏,略稱:「燕王智慮過人,酷類先帝,現在鎮撫北平,地勢形勝,士馬精強,萬一有變,不易控制,應徙封南昌為是。」建文帝覽畢,於次日召敬入殿,語敬道:「燕王骨月至親,應無他變。」敬叩首道:「陛下豈不聞隋文楊廣的故事麼?父子至親,尚具逆謀。」建文帝不待說畢,便道:「卿且休言!容朕細思。」這語傳出外廷,頓時流言四起,都說新主有意削藩。那時燕王先偵知消息,上書稱疾。他如周、齊、湘、代、岷諸王,多不自安,互相勾結。周王橚次子有㷲,曾封汝南王,竟密告橚不法事,辭連燕、齊、湘三王。建文帝忙召齊泰、黃子澄,入內密議。齊泰道:「諸王中惟燕最強,除了燕王,餘人可不討而服。」黃子澄插口道:「齊尚書說錯了,欲要圖燕,先須翦他手足。周王係燕王母弟,今既密謀不軌,何妨將他拏來,先行處罪。一足除周,二足懲燕。」建文帝道:「周、燕相連,豈肯就捕?」子澄道:「陛下不必過憂,臣自有計。」建文帝大喜道:「朕得先生,可無他憂了。凡事當盡委先生。」子澄頓首謝命,偕齊泰出來,當下召曹國公李景隆〔即李文忠子〕,授他密計,令即前往。景隆依計而行,出都時,率兵千人,揚言奉命防邊,道出汴梁。周王橚聞著此信,毫不防備。那知景隆到了開封,竟率兵襲入王宮,把周王橚及妃嬪人等,統行拏下,押解至京。建文帝見了周王,恰又憐憫起來,意欲放他回國。泰與子澄堅持不可,乃廢橚為庶人,流竄蒙化。橚子皆別徙。未幾又召橚還京,錮禁獄中。

越月餘,天象告警,熒惑守心。四川岳池教授程濟,夙通術數,上書言星應兵象,並在北方,來年必有戰禍。這書到京,建文帝未免動疑,只面子上恰不便相信,只說是程濟妄言,飭四川長官拿解進京。濟入都,由帝親訊,濟大呼道:「陛下囚臣,明歲無兵,殺臣未遲。」乃將濟下獄。都督府斷事高巍,痛心時政,獨剴切上書道:

昔我高皇帝上法三代之公,下洗嬴秦之陋,封建諸王,凡以護中國,屏四裔,為聖子神孫計,至遠也。然地大兵強,易致生亂。諸王又多驕逸不法,違犯朝制,不削則廢法,削之則傷恩。賈誼曰:「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無邪心。」今盍師其意,勿施晁錯削奪之謀,而效主父偃推恩之策,令西北之子弟諸王,分封於東南;東南諸王子弟,分封於西北,小其地,大其城,以分其力。如此則藩王之權,不削而自削矣。臣又願陛下益隆親親之禮,歲時伏臘,使問不絕,賢如河間東平者,下詔褒賞;不法如淮南濟北者,始犯則容,再犯則赦,三犯而不改,則告廟削地而廢處之,寧有不順服者哉?謹奏!

疏入不報。齊泰、黃子澄等,承建文帝密旨,日思削燕。只因燕王棣地廣兵強,一時不便下手。燕王雖在北平,所有京中消息,無不聞知,一面佯稱疾篤,一面謀諸僧人道衍。這道衍係是何人?他本姚姓,名廣孝,籍隸蘇州,出家為僧,法名道衍,自稱得異人傳授,預知休咎。從前太祖封藩,多擇名僧為諸王師傅。道衍得派入燕邸,一見燕王,便說他當為天子。燕王大悅,待若上賓,所有謀議,均與道衍熟商。道衍又薦引兩人,一個姓袁名珙,善相術;一個姓金名忠,善卜易。珙入見燕王時,即趨前拜賀。燕王驚問何意?珙對道:「殿下龍行虎步,日角插天,怕不是個太平天子麼?」燕王道:「近日廷臣屢議削藩,區區北平,尚恐難保,還有甚麼奢望?」珙對道:「殿下已年近四十了,一過四十,鬚必過臍,便登大寶。若有虛言,願挖雙目。」燕王益喜,復令金忠卜筮,得爻大吉。因此有意發難,與三人朝夕聚謀。

道衍首倡練兵,為整備計,但恐有人洩漏消息,暗地裡穴通後苑,築室地下,圍繞重牆,密砌瓴甓瓦缶。室內督造兵械,室外養了無數鵝鴨,令他鶃鶃齊鳴,擾亂聲浪。這種行動,除燕王左右外,沒人與聞,還道是神不知,鬼不覺。可奈天下事,若要不知,除非莫為。這燕邸日夕儲兵,免不得有人發洩,一傳十,十傳百,鬧得南京城內,也統說燕王不臣,指日圖變。齊泰、黃子澄兩人,本是留心燕事,得有音聞,便去報知建文帝。建文帝忙問良策。黃子澄謂先發制人,不如討燕。齊泰獨以為未可,只請遣將戍開平,調燕藩護衛兵出塞,密翦羽黨,然後觀釁討罪。建文帝從齊泰言,命工部侍郎張昺為北平布政使,都指揮謝貴、張信,掌北平都司事。一面令都督宋忠,出屯開平,調燕邸衛兵,隸忠麾下,但稱是防禦北寇。並遣都督耿瓛,練兵山海關,徐凱練兵臨清,嚴行戒備。又飛召燕番騎指揮關童等,馳還京師。佈置已定,乃命修太祖實錄,追尊懿文太子為孝康帝,廟號興宗,母呂氏為皇太后,冊妃馬氏為皇后,子文奎為皇太子,封弟允熥為吳王,允熞為衡王,允熙為徐王,免不得有一番忙碌。又用侍講方孝孺議,更定官制,內外官品勳階,悉仿周禮更定,且條訂禮制,頒行天下。正在整修內政的時候,忽報湘王柏、齊王榑、代王桂等,統蓄異圖。當由建文帝分道遣使,發兵收印。柏自焚宮室,彎弓躍馬,投火身亡。榑逮錮京師,桂幽禁大同,均廢為庶人。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西平侯沐晟,又奏稱岷王楩行事不法,得旨照齊、代例,亦削職為民,流徙漳州。隨飭刑部侍郎暴昭,戶部侍郎夏原吉,充採訪使,分巡天下。暴昭到了北平,偵悉燕王陰謀,飛使告密,請即預防。建文帝方在躊躇,忽報燕世子高熾、高煦、高燧,因太祖小祥,來京與祭,當飭令傳入,與帝相見。彼此問答,除高煦有矜色外,兩世子執禮甚恭,建文帝稍覺心安。至小祥祭畢,齊泰擬留住三人,作為質信,因此一時未行。燕王正防這一著,急遣人馳奏,只說病危且死,速遣三子北歸。建文帝復召齊、黃二人,示以奏牘。齊泰仍主持原議,不欲遣回。黃子澄獨啟奏道:「不若遣歸,令他勿疑。」乃傳旨令三子歸國。旨方下,忽有魏國公徐輝祖入見。輝祖係徐達子,達女為燕王妃,燕王三世子,皆達女所出,與輝祖有甥舅誼。至是輝祖入奏道:「臣三甥中,唯高煦勇悍無賴,非但不忠,且將叛父,他日必為後患,不如留住京中,免得胡行。」建文帝默然不答。輝祖退出,帝復召問輝祖弟增壽,及駙馬王寧,都袒護高煦,保他無事。且云王言不宜反汗,乃悉聽北去。高煦臨行,潛入輝祖廄中,盜了一匹名馬,加鞭疾馳。至輝祖察覺,遣人往追,已是不及。煦渡江而北,沿途亂殺吏民,至涿州,又殺驛丞,返見燕王。燕王也不及細問,惟滿臉堆著笑容,並語三子道:「我父子重得相聚,真是天助我了。」過了數日,忽有朝旨下來,嚴責高煦擅殺罪狀,燕王置諸不問。又越數日,燕官校于諒、周鐸等,被張昺、謝貴賺去,執送南京。燕王忙遣人探問,已而返報,兩人都被戮京師,害得燕王懊喪異常,嗟歎不已。未幾又奉旨切責,燕王遂佯狂披髮,走呼街頭,奪取市人酒食,語言顛倒,有時奄臥溝渠,竟日不起。張昺、謝貴,聞王病狀,入邸問視。時方盛夏,紅日炎炎,燕邸內獨設著一爐,熾炭甚烈,燕王身披羔裘,兀坐爐旁,還是瑟瑟亂抖,連呼天冷。張、謝二人,與他談話,他卻東掇西扯,滿口荒唐。張、謝信為真疾,辭別後,暗報朝廷。獨燕長史葛誠,與張、謝莫逆,密語張、謝道:「燕王詐疾,公等慎勿為欺。」張、謝尚似信非信。嗣燕王使百戶鄧庸,詣闕奏事,齊泰將鄧庸拿住,請帝親訊,具言燕王謀逆狀。乃發符遣使,往逮燕府官屬,並密令謝貴、張昺,設法圖燕,使約長史葛誠及指揮盧振為內應。又以北平都指揮張信,舊為燕王信任,命他掩執燕王。

信受命不知所措,入內白母。母大驚道:「不可不可。吾聞燕王當有天下,王者不死,豈汝一人所能擒他麼?」言未畢,京中密旨又到,催信趕緊行事。信艴然道:「為甚麼性急至此?」乃往燕邸請見。燕王托疾固辭,三造三卻。信卻想了一計,易了微服,乘著婦人車,逕入燕府,說有要事密稟。燕王乃召入,信見燕王臥著,拜倒牀下。燕王仍戟指張口,作瘋癲狀。信頓首道:「殿下不必如此,有事盡可告臣。」燕王尚瞪目道:「你說甚麼?」信又道:「臣有心歸服殿下,殿下恰故意瞞臣,令臣不解。實告殿下,朝旨令臣擒王,王果有疾,臣當執王解京,否則應早為計,無庸深諱。」言至此,猛見燕王起牀下拜道:「恩張恩張!生我一家,全仗足下。」信答拜不迭,彼此扶掖而起。信遂將京中密旨,和盤說出。燕王立召僧道衍等,入內密議。適天大風雨,簷瓦飛墮,燕王有不悅色。道衍進言道:「這是上天示瑞,殿下何故不懌?」燕王謾罵道:「禿奴純是瞎說,疾風暴雨,還說是祥瑞麼?」道衍笑道:「飛龍在天,哪得不有風雨?簷瓦交墮,就是將易黃屋的預兆,為什麼說是不祥?」燕王乃轉憂為喜,徐問道衍,如何措置?道衍道:「殿下左右,惟張玉、朱能兩人,最為可恃,請速召入,令他募集壯士,守衛府中,再圖良策未遲。」燕王稱善,遂命張玉、朱能,依計行事。尋又與道衍等商定良策,方才散會。

越數日,朝使至北平,來逮燕府官屬,張昺、謝貴等,遂親督衛士,圍住燕府,迫令將官屬交出。朱能入報,燕王道:「外兵甚眾,我兵甚寡,奈何?」朱能道:「擒殺張昺、謝貴,餘何能為?」燕王方道:「教你募集壯士,共得若干人?」朱能道:「已有八百人到此。」燕王道:「已夠用了。你與張玉分率四百人,潛伏兩廡,待我誘入貴、昺,擲瓜為號,你等一齊殺出,便可除此二奸。」朱能領命而去。

燕王遂稱疾愈,親御東殿,受官僚謁賀。退殿後,即遣使往語貴、昺道:「朝廷遣使來收官屬,可悉依所坐姓名,一一收逮,請兩公速來帶去!」貴、昺聞言,尚遲疑未至。燕王復遣中官往催,只說所逮官屬,已經縛住,請即收驗,遲恐有誤。貴、昺乃帶著衛士,逕詣府門,司閽阻住衛士,但令貴、昺入內。貴、昺不便回身,只好令衛士在門外候著,自隨中官逕入。既到殿上,見燕王曳杖出來,笑臉相迎。兩人謁見畢,便由燕王賜宴,酒過數巡,忽出瓜數盤,置於席上。燕王語兩人道:「適有新瓜進獻,願與卿等共嘗時味。」貴、昺稱謝。燕王自進片瓜,忽怒詈道:「今編戶齊民,對著兄弟宗族,尚相賙恤,乃身為天子親屬,性命偏危在旦夕,天下何事可為,亦何事不可為。」言畢,擲瓜於地。瓜方墜下,驀見兩廡殺出伏兵,鼓噪而入,捽住貴、昺,並葛誠、盧振下殿。燕王擲杖起立道:「我生什麼病!我為奸臣所迫,以致於此。今已擒獲奸臣,不殺何待!」遂命將貴、昺等四人,一律梟首。貴、昺被殺,門外關著的衛兵,盡行散逸。連圍城將士也聞報潰散。

北平都指揮彭二聞變,急跨馬入市,集兵千餘人,欲入端禮門。燕王遣壯士龐來興、丁勝等,麾眾出鬥,格殺數人,便即逃散。彭二見不可支,亦倉皇遁去。燕王遂收逮葛誠、盧振家族,盡行處斬。一面下令安民,城中大定。都督宋忠,得著此耗,自開平率兵三萬,至居庸關,因膽怯不敢進攻,退保懷來。於是燕王誓師抗命,削去建文年號,仍稱洪武三十二年,自署官屬,以張玉、朱能、邱福為都指揮僉事,擢李友直為布政司參議,拜金忠為燕紀善,秣馬厲兵,揚旗擊鼓,居然造起反來。他恰自稱為靖難軍,小子有詩詠道:

北平興甲似無名,發難偏稱靖難兵。

如此強藩真跋扈,晉陽書叛豈從輕?

畢竟燕王能否成功,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