บทที่ บทที่ 7 · 第7章
是第一遭了。
這一夜,就是我對于中國戲告了別的一夜,此後再沒有想到他,即使偶而經過
戲園,我們也漠不相關,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
但是前幾天,我忽在無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書,可惜忘記了書名和著者,
總之是關于中國戲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說,中國戲是大敲,大叫,大跳,使
看客頭昏腦眩,很不適于劇場,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遠遠的看起來,也自有他
的風致。我當時覺著這正是說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話,因為我確記得在野外看
過很好的戲,到北京以後的連進兩回戲園去,也許還是受了那時的影響哩。可惜我
不知道怎麼一來,竟將書名忘卻了。
至于我看好戲的時候,卻實在已經是“遠哉遙遙”的了,其時恐怕我還不過十
一二歲。我們魯鎮的習慣,本來是凡有出嫁的女兒,倘自己還未當家,夏間便大抵
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時我的祖母雖然還康建,但母親也已分擔了些家務,所以夏期
便不能多日的歸省了,只得在掃墓完畢之後,抽空去住幾天,這時我便每年跟了我
的母親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橋村,是一個離海邊不遠,極偏僻的,臨河
的小村莊;住戶不滿三十家,都種田,打魚,只有一家很小的雜貨店。但在我是樂
土︰因為我在這里不但得到優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か了。
和我一同玩的是許多小朋友,因為有了遠客,他們也都從父母那里得了減少工
作的許可,伴我來游戲。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幾乎也就是公共的。我們年紀都相
仿,但論起行輩來,卻至少是叔子,有幾個還是太公,因為他們合村都同姓,是本
家。然而我們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鬧起來,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少少,也決沒有
一個會想出“犯上”這兩個字來,而他們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識字。
我們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來穿在銅絲做的小鉤上,伏在河沿上去釣蝦。
蝦是水世界里的呆子,決不憚用了自己的兩個鉗捧著鉤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半
天便可以釣到一大碗。這蝦照例是歸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但或者因為高
等動物了的緣故罷,黃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因此我也總不敢走近身,只好
遠遠地跟著,站著。這時候,小朋友們便不再原諒我會讀“秩秩斯干”,卻全都嘲
笑起來了。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卻在到趙莊去看戲。趙莊是離平橋村五里的較大
的村莊;平橋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戲,每年總付給趙莊多少錢,算作合做的。當時
我並不想到他們為什麼年年要演戲。現在想,那或者是春賽,是社戲が了。
就在我十一二歲時候的這一年,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這一年真可惜,在
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橋村只有一只早出晚歸的航船是大船,決沒有留用的道理。其
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鄰村去問,也沒有,早都給別人定下了。外祖母很
氣惱,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來。母親便寬慰伊,說我們魯鎮的戲比小村里的
好得多,一年看幾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親卻竭力的囑咐我,說萬
不能裝模裝樣,怕又招外祖母生氣,又不準和別人一同去,說是怕外祖母要擔心。
總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戲已經開場了,我似乎听到鑼鼓的
聲音,而且知道他們在戲台下買豆漿喝。
這一天我不釣蝦,東西也少吃。母親很為難,沒有法子想。到晚飯時候,外祖
母也終于覺察了,並且說我應當不高興,他們太怠慢,是待客的禮數里從來沒有的。
吃飯之後,看過戲的少年們也都聚攏來了,高高興興的來講戲。只有我不開口;他
們都嘆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間,一個最聰明的雙喜大悟似的提議了,他說,“大船?
八叔的航船不是回來了麼?”十幾個別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攛掇起來,說可以坐了
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興了。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不可靠;母親又說是若
叫大人一同去,他們白天全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這遲疑之中,雙
喜可又看出底細來了,便又大聲的說道,“我寫包票!船又大;迅哥兒向來不亂跑;
我們又都是識水性的!”
誠然!這十多個少年,委實沒有一個不會鳧水的,而且兩三個還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親也相信,便不再駁回,都微笑了。我們立刻一哄的出了門。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輕松了,身體也似乎舒展到說不出的大。一出門,便望見月
下的平橋內泊著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雙喜拔前篙,阿發拔後篙,年幼的
都陪我坐在艙中,較大的聚在船尾。母親送出來吩咐“要小心”的時候,我們已經
點開船,在橋石上一磕,退後幾尺,即又上前出了橋。于是架起兩支櫓,一支兩人,
一里一換,有說笑的,有嚷的,夾著潺潺的船頭激水的聲音,在左右都是碧綠的豆
麥田地的河流中,飛一般徑向趙莊前進了。
兩岸的豆麥和河底的水草所發散出來的清香,夾雜在水氣中撲面的吹來;月色
便朦朧在這水氣里。淡黑的起伏的連山,仿佛是踴躍的鐵的獸脊似的,都遠遠的向
船尾跑去了,但我卻還以為船慢。他們換了四回手,漸望見依稀的趙莊,而且似乎
听到歌吹了,還有幾點火,料想便是戲台,但或者也許是漁火。
那聲音大概是橫笛,宛轉,悠揚,使我的心也沉靜,然而又自失起來,覺得要
和他彌散在含著豆麥蘊藻之香的夜氣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漁火;我才記得先前望見的也不是趙莊。那是正對船頭的
一叢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經去游玩過,還看見破的石馬倒在地下,一個石羊蹲在草
里呢。過了那林,船便彎進了叉港,于是趙莊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莊外臨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戲台,模胡在遠處的月夜中,和空
間幾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畫上見過的仙境,就在這里出現了。這時船走得更快,
不多時,在台上顯出人物來,紅紅綠綠的動,近台的河里一望烏黑的是看戲的人家
的船篷。
“近台沒有什麼空了,我們遠遠的看罷。”阿發說。
這時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對戲台的
神棚還要遠。其實我們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願意和烏篷的船在一處,而況沒有空
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見台上有一個黑的長胡子的背上插著四張旗,捏著長槍,
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雙喜說,那就是有名的鐵頭老生,能連翻八十四個筋斗,
他日里親自數過的。
我們便都擠在船頭上看打仗,但那鐵頭老生卻又並不翻筋斗,只有幾個赤膊的
人翻,翻了一陣,都進去了,接著走出一個小旦來,咿咿呀呀的唱。雙喜說,“晚
上看客少,鐵頭老生也懈了,誰肯顯本領給白地看呢?”我相信這話對,因為其時
台下已經不很有人,鄉下人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早都睡覺去了,疏疏朗朗
的站著的不過是幾十個本村和鄰村的閑漢。烏篷船里的那些土財主的家眷固然在,
然而他們也不在乎看戲,多半是專到戲台下來吃糕餅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簡直可以
算白地。
然而我的意思卻也並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願意看的是一個人蒙了白布,兩手
在頭上捧著一支棒似的蛇頭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黃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許多時都
不見,小旦雖然進去了,立刻又出來了一個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托桂生買
豆漿去。他去了一刻,回來說,“沒有。賣豆漿的聾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還
喝了兩碗呢。現在去舀一瓢水來給你喝罷。”
我不喝水,支撐著仍然看,也說不出見了些什麼,只覺得戲子的臉都漸漸的有
些稀奇了,那五官漸不明顯,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沒有什麼高低。年紀小的幾個多打
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談話。忽而一個紅衫的小丑被綁在台柱子上,給一個花白
胡子的用馬鞭打起來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著看。在這一夜里,我以為這實在
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終于出台了。老旦本來是我所最怕的東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這
時候,看見大家也都很掃興,才知道他們的意見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當初還只是
踱來踱去的唱,後來竟在中間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擔心;雙喜他們卻就破口
喃喃的罵。我忍耐的等著,許多工夫,只見那老旦將手一抬,我以為就要站起來了,
不料他卻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舊唱。全船里幾個人不住的吁氣,其余的也打
起哈欠來。雙喜終于熬不住了,說道,怕他會唱到天明還不完,還是我們走的好罷。
大家立刻都贊成,和開船時候一樣踴躍,三四人徑奔船尾,拔了篙,點退幾丈,回
轉船頭,駕起櫓,罵著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進了。
月還沒有落,仿佛看戲也並不很久似的,而一離趙莊,月光又顯得格外的皎潔。
回望戲台在燈火光中,卻又如初來未到時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樓閣,滿被
紅霞罩著了。吹到耳邊來的又是橫笛,很悠揚;我疑心老旦已經進去了,但也不好
意思說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後了,船行也並不慢,但周圍的黑暗只是濃,可知已經
到了深夜。他們一面議論著戲子,或罵,或笑,一面加緊的搖船。這一次船頭的激
水聲更其響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條大白魚背著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躥,連夜漁的幾
個老漁父,也停了艇子看著喝采起來。
離平橋村還有一里模樣,船行卻慢了,搖船的都說很疲乏,因為太用力,而且
許久沒有東西吃。這回想出來的是桂生,說是羅漢豆き正旺相,柴火又現成,我們
可以偷一點來煮吃。大家都贊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烏油油的都是結
實的羅漢豆。
“阿阿,阿發,這邊是你家的,這邊是老六一家的,我們偷那一邊的呢?”雙
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說。
我們也都跳上岸。阿發一面跳,一面說道,“且慢,讓我來看一看罷,”他于
是往來的摸了一回,直起身來說道,“偷我們的罷,我們的大得多呢。”一聲答應,
大家便散開在阿發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拋入船艙中。雙喜以為再多偷,倘
給阿發的娘知道是要哭罵的,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們中間幾個年長的仍然慢慢的搖著船,幾個到後艙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剝
豆。不久豆熟了,便任憑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圍起來用手撮著吃。吃完豆,又開船,
一面洗器具,豆莢豆殼全拋在河水里,什麼痕跡也沒有了。雙喜所慮的是用了八公
公船上的鹽和柴,這老頭子很細心,一定要知道,會罵的。然而大家議論之後,歸
結是不怕。他如果罵,我們便要他歸還去年在岸邊拾去的一枝枯 樹,而且當面叫
他“八癩子”。
“都回來了!那里會錯。我原說過寫包票的!”雙喜在船頭上忽而大聲的說。
我向船頭一望,前面已經是平橋。橋腳上站著一個人,卻是我的母親,雙喜便
是對伊說著話。我走出前艙去,船也就進了平橋了,停了船,我們紛紛都上岸。母
親頗有些生氣,說是過了三更了,怎麼回來得這樣遲,但也就高興了,笑著邀大家
去吃炒米。
大家都說已經吃了點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來,並沒有听到什麼關系八公公鹽柴事件的糾葛,下午仍
然去釣蝦。
“雙喜,你們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罷?又不肯好好的摘,蹋壞了不少。”
我抬頭看時,是六一公公棹著小船,賣了豆回來了,船肚里還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們請客。我們當初還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蝦嚇跑了!”雙
喜說。
六一公公看見我,便停了楫,笑道,“請客?——這是應該的。”于是對我說,
“迅哥兒,昨天的戲可好麼?”
我點一點頭,說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點一點頭,說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來,將大拇指一翹,得意的說道,“這真是大市鎮
里出來的讀過書的人才識貨!我的豆種是粒粒挑選過的,鄉下人不識好歹,還說我
的豆比不上別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給我們的姑奶奶嘗嘗去……”他于是打著楫
子過去了。
待到母親叫我回去吃晚飯的時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羅漢豆,就是六一
公公送給母親和我吃的。听說他還對母親極口夸獎我,說“小小年紀便有見識,將
來一定要中狀元。姑奶奶,你的福氣是可以寫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卻並沒有
昨夜的豆那麼好。
真的,一直到現在,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
的好戲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上海《小說月報》第十三卷第十二號。
え譚叫天(1847—1917)︰即譚鑫培,又稱小叫天,當時的京劇演員,擅長老
生戲。
ぉ目連︰釋迦牟尼的弟子。據《盂蘭盆經》說,目連的母親因生前違犯佛教戒
律,墮入地獄,他曾入地獄救母。《目連救母》一劇,舊時在民間很流行。
お龔雲甫(1862—1932)︰當時的京劇演員,擅長老旦戲。
か“秩秩斯干幽幽南山”︰語見《詩經•小雅•斯干》。據漢代鄭玄注︰“秩
秩,流行也;干,澗也;幽幽,深遠也。”
が社戲︰“社”原指土地神或土地廟。在紹興,社是一種區域名稱,社戲就是
社中每年所演的“年規戲”。
き羅漢豆︰即蠶豆。
﹝《吶喊》﹞
打字︰諸葛不亮
風波
臨河的土場上,太陽漸漸的收了他通黃的光線了。場邊靠河的烏 樹葉,干巴
巴的才喘過氣來,幾個花腳蚊子在下面哼著飛舞。面河的農家的煙突里,逐漸減少
了炊煙,女人孩子們都在自己門口的土場上波些水,放下小桌子和矮凳;人知道,
這已經是晚飯的時候了。
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搖著大芭蕉扇閑談,孩子飛也似的跑,或者蹲在烏 樹
下賭玩石子。女人端出烏黑的蒸干菜和松花黃的米飯,熱蓬蓬冒煙。河里駛過文人
的酒船,文豪見了,大發詩興,說,“無思無慮,這真是田家樂呵!”
但文豪的話有些不合事實,就因為他們沒有听到九斤老太的話。這時候,九斤
老太正在大怒,拿破芭蕉扇敲著凳腳說︰
“我活到七十九歲了,活夠了,不願意眼見這些敗家相,——還是死的好。立
刻就要吃飯了,還吃炒豆子,吃窮了一家子!”
伊的曾孫女兒六斤捏著一把豆,正從對面跑來,見這情形,便直奔河邊,藏在
烏 樹後,伸出雙丫角的小頭,大聲說,“這老不死的!”
九斤老太雖然高壽,耳朵卻還不很聾,但也沒有听到孩子的話,仍舊自己說,
“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這村莊的習慣有點特別,女人生下孩子,多喜歡用秤稱了輕重,便用斤數當作
小名。九斤老太自從慶祝了五十大壽以後,便漸漸的變了不平家,常說伊年青的時
候,天氣沒有現在這般熱,豆子也沒有現在這般硬;總之現在的時世是不對了。何
況六斤比伊的曾祖,少了三斤,比伊父親七斤,又少了一斤,這真是一條顛撲不破
的實例。所以伊又用勁說,“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伊的兒媳え七斤嫂子正捧著飯籃走到桌邊,便將飯籃在桌上一摔,憤憤的說,
“你老人家又這麼說了。六斤生下來的時候,不是六斤五兩麼?你家的秤又是私秤,
加重稱,十八兩秤;用了準十六,我們的六斤該有七斤多哩。我想便是太公和公公,
也不見得正是九斤八斤十足,用的秤也許是十四兩……”
“一代不如一代!”
七斤嫂還沒有答話,忽然看見七斤從小巷口轉出,便移了方向,對他嚷道,
“你這死尸怎麼這時候才回來,死到那里去了!不管人家等著你開飯!”
七斤雖然住在農村,卻早有些飛黃騰達的意思。從他的祖父到他,三代不捏鋤
頭柄了;他也照例的幫人撐著航船,每日一回,早晨從魯鎮進城,傍晚又回到魯鎮,
因此很知道些時事︰例如什麼地方,雷公劈死了蜈蚣精;什麼地方,閨女生了一個
夜叉之類。他在村人里面,的確已經是一名出場人物了。但夏天吃飯不點燈,卻還
守著農家習慣,所以回家太遲,是該罵的。
七斤一手捏著象牙嘴白銅斗六尺多長的湘妃竹煙管,低著頭,慢慢地走來,坐
在矮凳上。六斤也趁勢溜出,坐在他身邊,叫他爹爹。七斤沒有應。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說。
七斤慢慢地抬起頭來,嘆一口氣說,“皇帝坐了龍庭了。”
七斤嫂呆了一刻,忽而恍然大悟的道,“這可好了,這不是又要皇恩大赦了麼!”
七斤又嘆一口氣,說,“我沒有辮子。”
“皇帝要辮子麼?”
“皇帝要辮子。”
“你怎麼知道呢?”七斤嫂有些著急,趕忙的問。
“咸亨酒店里的人,都說要的。”
七斤嫂這時從直覺上覺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了,因為咸亨酒店是消息靈通的所
在。伊一轉眼瞥見七斤的光頭,便忍不住動怒,怪他恨他怨他;忽然又絕望起來,
裝好一碗飯,搡在七斤的面前道,“還是趕快吃你的飯罷!哭喪著臉,就會長出辮
子來麼?”
太陽收盡了他最末的光線了,水面暗暗地回復過涼氣來;土場上一片碗筷聲響,
人人的脊梁上又都吐出汗粒。七斤嫂吃完三碗飯,偶然抬起頭,心坎里便禁不住突
突地發跳。伊透過烏 葉,看見又矮又胖的趙七爺正從獨木橋上走來,而且穿著寶
藍色竹布的長衫。
趙七爺是鄰村茂源酒店的主人,又是這三十里方圓以內的唯一的出色人物兼學
問家;因為有學問,所以又有些遺老的臭味。他有十多本金聖嘆批評的《三國志》
ぉ,時常坐著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他不但能說出五虎將姓名,甚而至于還知道黃忠
表字漢升和馬超表字孟起。革命以後,他便將辮子盤在頂上,像道士一般;常常嘆
息說,倘若趙子龍在世,天下便不會亂到這地步了。七斤嫂眼楮好,早望見今天的
趙七爺已經不是道士,卻變成光滑頭皮,烏黑發頂;伊便知道這一定是皇帝坐了龍
庭,而且一定須有辮子,而且七斤一定是非常危險。因為趙七爺的這件竹布長衫,
輕易是不常穿的,三年以來,只穿過兩次︰一次是和他嘔氣的麻子阿四病了的時候,
一次是曾經砸爛他酒店的魯大爺死了的時候;現在是第三次了,這一定又是于他有
慶,于他的仇家有殃了。
七斤嫂記得,兩年前七斤喝醉了酒,曾經罵過趙七爺是“賤胎”,所以這時便
立刻直覺到七斤的危險,心坎里突突地發起跳來。
趙七爺一路走來,坐著吃飯的人都站起身,拿筷子點著自己的飯碗說,“七爺,
請在我們這里用飯!”七爺也一路點頭,說道“請請”,卻一徑走到七斤家的桌旁。
七斤們連忙招呼,七爺也微笑著說“請請”,一面細細的研究他們的飯菜。
“好香的菜干,——听到了風聲了麼?”趙七爺站在七斤的後面七斤嫂的對面
說。
“皇帝坐了龍庭了。”七斤說。
七斤嫂看著七爺的臉,竭力陪笑道,“皇帝已經坐了龍庭,幾時皇恩大赦呢?”
“皇恩大赦?——大赦是慢慢的總要大赦罷。”七爺說到這里,聲色忽然嚴厲
起來,“但是你家七斤的辮子呢,辮子?這倒是要緊的事。你們知道︰長毛時候,
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
七斤和他的女人沒有讀過書,不很懂得這古典的奧妙,但覺得有學問的七爺這
麼說,事情自然非常重大,無可挽回,便仿佛受了死刑宣告似的,耳朵里嗡的一聲,
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正在不平,趁這機會,便對趙七爺說,“現
在的長毛,只是剪人家的辮子,僧不僧,道不道的。從前的長毛,這樣的麼?我活
到七十九歲了,活夠了。從前的長毛是——整匹的紅緞子裹頭,拖下去,拖下去,
一直拖到腳跟;王爺是黃緞子,拖下去,黃緞子;紅緞子,黃緞子,——我活夠了,
七十九歲了。”
七斤嫂站起身,自言自語的說,“這怎麼好呢?這樣的一班老小,都靠他養活
的人,……”
趙七爺搖頭道,“那也沒法。沒有辮子,該當何罪,書上都一條一條明明白白
寫著的。不管他家里有些什麼人。”
七斤嫂听到書上寫著,可真是完全絕望了;自己急得沒法,便忽然又恨到七斤。
伊用筷子指著他的鼻尖說,“這死尸自作自受!造反的時候,我本來說,不要撐船
了,不要上城了。他偏要死進城去,滾進城去,進城便被人剪去了辮子。從前是絹
光烏黑的辮子,現在弄得僧不僧道不道的。這囚徒自作自受,帶累了我們又怎麼說
呢?這活死尸的囚徒……”
村人看見趙七爺到村,都趕緊吃完飯,聚在七斤家飯桌的周圍。七斤自己知道
是出場人物,被女人當大眾這樣辱罵,很不雅觀,便只得抬起頭,慢慢地說道︰
“你今天說現成話,那時你……”
“你這活死尸的囚徒……”
看客中間,八一嫂是心腸最好的人,抱著伊的兩周歲的遺腹子,正在七斤嫂身
邊看熱鬧;這時過意不去,連忙解勸說,“七斤嫂,算了罷。人不是神仙,誰知道
未來事呢?便是七斤嫂,那時不也說,沒有辮子倒也沒有什麼丑麼?況且衙門里的
大老爺也還沒有告示,……”
七斤嫂沒有听完,兩個耳朵早通紅了;便將筷子轉過向來,指著八一嫂的鼻子,
說,“阿呀,這是什麼話呵!八一嫂,我自己看來倒還是一個人,會說出這樣昏誕
胡涂話麼?那時我是,整整哭了三天,誰都看見;連六斤這小鬼也都哭,……”六
斤剛吃完一大碗飯,拿了空碗,伸手去嚷著要添。七斤嫂正沒好氣,便用筷子在伊
的雙丫角中間,直扎下去,大喝道,“誰要你來多嘴!你這偷漢的小寡婦!”
撲的一聲,六斤手里的空碗落在地上了,恰巧又踫著一塊磚角,立刻破成一個
很大的缺口。七斤直跳起來,撿起破碗,合上檢查一回,也喝道,“入娘的!”一
巴掌打倒了六斤。六斤躺著哭,九斤老太拉了伊的手,連說著“一代不如一代”,
一同走了。
八一嫂也發怒,大聲說,“七斤嫂,你‘恨棒打人’……”
趙七爺本來是笑著旁觀的;但自從八一嫂說了“衙門里的大老爺沒有告示”這
話以後,卻有些生氣了。這時他已經繞出桌旁,接著說,“‘恨棒打人’,算什麼
呢。大兵是就要到的。你可知道,這回保駕的是張大帥お,張大帥就是燕人張翼德
的後代,他一支丈八蛇矛,就有萬夫不當之勇,誰能抵擋他,”他兩手同時捏起空
拳,仿佛握著無形的蛇矛模樣,向八一嫂搶進幾步道,“你能抵擋他麼!”
八一嫂正氣得抱著孩子發抖,忽然見趙七爺滿臉油汗,瞪著眼,準對伊沖過來,
便十分害怕,不敢說完話,回身走了。趙七爺也跟著走去,眾人一面怪八一嫂多事,
一面讓開路,幾個剪過辮子重新留起的便趕快躲在人叢後面,怕他看見。趙七爺也
不細心察訪,通過人叢,忽然轉入烏 樹後,說道“你能抵擋他麼!”跨上獨木橋,
揚長去了。
村人們呆呆站著,心里計算,都覺得自己確乎抵不住張翼德,因此也決定七斤
便要沒有性命。七斤既然犯了皇法,想起他往常對人談論城中的新聞的時候,就不
該含著長煙管顯出那般驕傲模樣,所以對七斤的犯法,也覺得有些暢快。他們也仿
佛想發些議論,卻又覺得沒有什麼議論可發。嗡嗡的一陣亂嚷,蚊子都撞過赤膊身
子,闖到烏 樹下去做市;他們也就慢慢地走散回家,關上門去睡覺。七斤嫂咕噥
著,也收了家伙和桌子矮凳回家,關上門睡覺了。
七斤將破碗拿回家里,坐在門檻上吸煙;但非常憂愁,忘卻了吸煙,象牙嘴六
尺多長湘妃竹煙管的白銅斗里的火光,漸漸發黑了。他心里但覺得事情似乎十分危
急,也想想些方法,想些計畫,但總是非常模糊,貫穿不得︰“辮子呢辮子?丈八
蛇矛。一代不如一代!皇帝坐龍庭。破的碗須得上城去釘好。誰能抵擋他?書上一
條一條寫著。入娘的!……”
第二日清晨,七斤依舊從魯鎮撐航船進城,傍晚回到魯鎮,又拿著六尺多長的
湘妃竹煙管和一個飯碗回村。他在晚飯席上,對九斤老太說,這碗是在城內釘合的,
因為缺口大,所以要十六個銅釘,三文一個,一總用了四十八文小錢。
九斤老太很不高興的說,“一代不如一代,我是活夠了。三文錢一個釘;從前
的釘,這樣的麼?從前的釘是……我活了七十九歲了,——”
此後七斤雖然是照例日日進城,但家景總有些黯淡,村人大抵回避著,不再來
听他從城內得來的新聞。七斤嫂也沒有好聲氣,還時常叫他“囚徒”。
過了十多日,七斤從城內回家,看見他的女人非常高興,問他說,“你在城里
可听到些什麼?”
“沒有听到些什麼。”
“皇帝坐了龍庭沒有呢?”
“他們沒有說。”
“咸亨酒店里也沒有人說麼?”
“也沒人說。”
“我想皇帝一定是不坐龍庭了。我今天走過趙七爺的店前,看見他又坐著念書
了,辮子又盤在頂上了,也沒有穿長衫。”
“…………”
“你想,不坐龍庭了罷?”
“我想,不坐了罷。”
現在的七斤,是七斤嫂和村人又都早給他相當的尊敬,相當的待遇了。到夏天,
他們仍舊在自家門口的土場上吃飯;大家見了,都笑嘻嘻的招呼。九斤老太早已做
過八十大壽,仍然不平而且健康。六斤的雙丫角,已經變成一支大辮子了;伊雖然
新近裹腳,卻還能幫同七斤嫂做事,捧著十八個銅釘か的飯碗,在土場上一瘸一拐
的往來。
一九二○年十月。が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二○年九月《新青年》第八卷第一號。
え伊的兒媳︰從上下文看,這里的“兒媳”應是“孫媳”。
ぉ金聖嘆批評的《三國志》︰指小說《三國演義》。金聖嘆(1609—1661),
明末清初文人,曾批注《水滸》、《西廂記》等書,他把所加的序文、讀法和評語
等稱為“聖嘆外書”。《三國演義》是元末明初羅貫中所著,後經清代毛宗崗改編,
附加評語,卷首有假托為金聖嘆所作的序,首回前亦有“聖嘆外書”字樣,通常就
都把這評語認為金聖嘆所作。
お張大帥︰指張勛(1854—1923),江西奉新人,北洋軍閥之一。原為清朝軍
官,辛亥革命後,他和所部官兵仍留著辮子,表示忠于清王朝,被稱為辮子軍。一
九一七年七月一日他在北京扶持清廢帝溥儀復闢,七月十二日即告失敗。
か十八個銅釘︰據上文應是“十六個”。作者在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致
李霽野的信中曾說︰“六斤家只有這一個釘過的碗,釘是十六或十八,我也記不清
了。總之兩數之一是錯的,請改成一律。”
が據《魯迅日記》,本篇當作于一九二○年八月五日。
輸入︰諸葛不亮
頭發的故事
星期日的早晨,我揭去一張隔夜的日歷,向著新的那一張上看了又看的說︰
“阿,十月十日,——今天原來正是雙十節え。這里卻一點沒有記載!”
我的一位前輩先生N,正走到我的寓里來談閑天,一听這話,便很不高興的對我
說︰
“他們對!他們不記得,你怎樣他;你記得,又怎樣呢?”
這位N先生本來脾氣有點乖張,時常生些無謂的氣,說些不通世故的話。當這時
候,我大抵任他自言自語,不贊一辭;他獨自發完議論,也就算了。
他說︰
“我最佩服北京雙十節的情形。早晨,警察到門,吩咐道‘掛旗!’‘是,掛
旗!’各家大半懶洋洋的踱出一個國民來,撅起一塊斑駁陸離的洋布ぉ。這樣一直
到夜,——收了旗關門;幾家偶然忘卻的,便掛到第二天的上午。
“他們忘卻了紀念,紀念也忘卻了他們!
“我也是忘卻了紀念的一個人。倘使紀念起來,那第一個雙十節前後的事,便
都上我的心頭,使我坐立不穩了。
“多少故人的臉,都浮在我眼前。幾個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暗地里一顆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