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ương Chương 15 · 第15章
1路盤桓食用,也有加四五利錢。夏虎將米發到湖墅,牙人便來迎接,把米樣看了一看,果然粒粒真珠。不想浙江地面時年荒險,米價騰貴,他的糧米又好,比眾不同,不上兩三日,把米船發稅得乾乾淨淨。夏虎通身一算,除起本錢,利錢差不多約有加七八,暗自想道:「我卻賺了這樁銀子,不知爹爹在那裡趁錢折本如何?」這夏虎雖是一時與父親硬氣,終久父子是天性之親,本心發現,時刻想念,坐立不牢。
一日問主人家道:「你這杭州,可有什麼賺錢的生意做得麼?」主人家道:「我杭州做生意的高低不等,那有巨萬本錢的,或做鹽商,或做木客,或開當鋪,此是第一等生意,本錢也大,趁錢也穩。其次或販羅緞,或開書坊,或錫箔,或機坊,或香扇鋪,或賣衣鋪,本錢極少恰要數千金,外行人不識其中訣竅,便要折本。其餘細小生意,只因時年荒歉,人頭奸巧,只可奔奔拽拽扯過日子,並沒有一件做得的生意。」夏虎笑道:「既然些少生意沒一件做得,難道沒大本錢的,呷西風過日子?」主人家道:「客官,你卻不知道,我這杭州人其實奸狡,家中沒一粒米下鍋的,偏生挺著胸脯,會得裝模作樣,那裡曉得扯的都是空頭門面。」夏虎道:「這也虧他還扯得門面來,真是好漢!」
主人家道:「客官,我這杭州城裡人分著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千方百計去弄了幾件精緻衣服,幫著宦家公子終日戀酒迷花,便可賺他些兒回來養家活口。」夏虎笑道:「這就是騙馬的手段了。」主人家道:「那中等的,也去弄了幾件好衣服,身邊做了一包藥色骰子,都是大面小面,連了日幾個相識,撞著個酒頭,鉗紅捉綠,著實耍他一塊,大家享分,也好養家活口。」夏虎道:「那下等的,卻怎麼說?」主人家道:「下等的幫不得閒,捉不得酒,也去尋幾件粗布衣服,向人叢中聞香聽氣。見人身邊帶有銀兩,不是剪了綹,定然調了包,神出鬼沒,弄丟兒去,也要養家活口。」
夏虎道:「我正待要出門去走走,可不是險些兒遭人棘手?」主人家道:「這也不妨,只要自己小心謹慎就是。」夏虎道:「我聞得古人云:上說天堂,下說蘇杭。杭州有的是名山勝境。如可遊覽之處,望乞主翁指教一二。」主人家道:「這卻說不盡許多佳景。客官既要游耍,我這裡望南,一直進到武林門首,不必入城,西南城腳下不上三里,便到錢塘門外,向西到了昭慶寺,卻是一座西湖。這西湖莫說是兩京十三省馳名,便是普天之下,那處不曉得杭州有個西湖。其中名山勝境無數,古蹟奇觀甚多。客官若去走一走,也見西湖佳麗,所謂話不虛傳也。我且講與你聽著:
問水亭,柳州亭,放鶴亭,望湖亭,圍繞著東西流水。淨慈寺,高麗寺,虎跑寺,大佛寺,相對著南北高峰。寶叔塔、雷峰塔,兩邊對面;靈鷲山,小孤山,一脈來龍。石屋煙霞,連著九溪十八洞;陸墳岳墳,環來十里六條橋。前前後後,數不來的名人古塚,大大小小,看不盡的郡牧生祠。端的是平沙水月三千頃,畫舫笙歌十二時。杭州雖是多名境,除卻西湖總不如。」
夏虎道:「依主人翁說來,西湖之妙不可勝言。我今來到杭州,若不去遊玩一遊玩,譬如有花不彩空回去了。不如今日乘暇一遊,日後也好向人前去誇談設嘴。」主人家道:「客官,你獨自去游,誠恐人生路不熟,哪裡是麻林,哪裡341是麥地,便是東西南北,也不能辨及。至游耍了半日,饑又饑,渴又渴,未免要到茶坊酒肆沽飲。我這裡杭州最要欺生的,見你獨自一個,聲音各別,莫說是吃了他的酒飯,總然飲了他一杯水,也要平空長價,該用一分,決要二分,該二分,決要四分,那裡與他纏得清?還是我與客官同去何如?」夏虎見說,滿面堆下笑來,將主人家一把扯了便走。
兩人慢慢的踱到武林門,轉到錢塘門外。只見湖光山色,四顧氤氳。古詩為證: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吹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也相宜。
夏虎喝采道:「主人家,果然好一座古湖!思想我們做客商的,終日孜孜為利,上南落北,走東過西,經多少風波,歷許多艱險。幾時能夠得到這裡?我看這西湖風景,真天造地設,乃是神仙境界,非人間所有。今日到此,果生平之大幸也!」主人家道:「且喜今日晴明,百花競秀,萬卉爭奇,笙歌盈耳,鼓樂喧天,一路正好游耍哩。」兩人說了又笑,笑了又說,游游衍衍,不覺過了十錦堂、西陵渡,看看到了岳王墳。
只見石牌坊下一張小桌上,擺列著花紅紫綠的無數泥菩薩。夏虎道:「主人家,這敢是賣弄人樣的?」主人家笑道:「客官,輕講些。我這裡人極是狡猾的,見你說了不在行的言語,未免就要輕薄了。我和你講,這是和人擲骰賭錢頑耍的。」夏虎驚問道:「原來這泥菩薩也會賭錢的。」主人家道:「不是這等說。假如你拿了一文錢遞與他,他便把骰子拿與你,你擲一個么二三四五六,若一連擲得出,便輸一個泥人與你。你若擲不出,那一文錢就輸與他。」夏虎喜歡道:「這個也是有趣的。贏也不多,輸也不大。待我做幾文不著,與他擲一擲,贏得幾個泥人來頑耍頑耍。」便向腰邊兜肚裡摸出一把銅錢,將十文遞與那個賭泥人的,要一連擲他十擲。那人就把骰盆遞來。
這夏虎畢竟是有時運的人,做的事條件件得利,把骰盆接過手來,一連擲了十個順色。嚇得那個賭泥人兒的目定口呆,半晌不則聲。夏虎又遞二十文錢與他,拿起骰子,又是十數擲順色。那人道:「從不曾有這等事,這副骨頭今日作怪得極了。客人,你揀了些去罷。我這本錢原少,再經不起又是幾個順色了。」夏虎卻滿心歡喜,先把剩下銅錢仍舊收藏兜肚裡,然後把那泥人兒逐個個揀選好的,恰是些:
蘇武牧羊,洗馬尉遲,廬州婆打花鼓,孟姜女送寒衣,東方朔偷桃子,張天師吃鬼迷,諸葛亮七擒孟獲,屠岸賈三叱張維,張翼德桃園結義,三司徒月下投機,把一個黃香扇枕,換了那李白騎魚。
夏虎道:「終不然是這樣拿得去。我再與你些錢,把竹籠與我盛了去。」那人點頭道:「我的竹籠,原是自己要用的,你若無傢伙盛去,只得圓便你們。古云:和尚要錢經也賣。你若數出錢來,便把你去。」夏虎見他肯賣,就向兜肚裡取出五十文錢遞與他。那人道:「再添五十文吧。」夏虎只要他心肯,也不與他論量,又把串頭上三十來文一發把他。」那人便把竹籠交付。這夏虎將揀起的泥人兒都放在竹籠裡面,歡天喜地,不想再往別處去,扯了主人家就要轉身。主人家道:「客官,你湖廣到這裡隔了幾千里路程,實非容易。今日到這裡,固是有興而來,必須盡興而返。若不肯再在行游,便到前面酒肆中飲幾杯酒去,回去路上也興頭些兒。」夏虎再三推卻。主人家道:「虛邀了。」兩人便向原路回來。
次日,夏虎掀開竹籠,買幾張油紙,把這些泥人兒愛好包裹,仍舊裝在竹籠裡邊。隨把行李收拾,揀定日子,便要作別起身。主人連忙整酒餞行。因問道:「客官此去,不知幾時就有寶貨來?我這裡尋幾個好主顧等候。」夏虎道:「我此去,路上雖不耽擱,行走恰要一個多月,方到荊州。那裡買得貨成,未免牽延日子,又要僱船裝載起身,一來一往,極少也要四五個月日。」主人家道:「我這裡今年糧食高貴,來的客人都是趁錢。客官,你只速來絕妙。」夏虎道:「實不相瞞,小弟汴京人氏,原隨家父同到荊州生理,因與家父有些口過,因此把這買米的名色,出來消遣幾時。如今隔了半年回去,萬一家父回心轉意,不捨我來,就不得到杭州了。」主人家道:「原來客官有令尊在堂,須知『父母在,不遠遊』了。」夏虎便不回答,把酒吃了幾杯,連忙打發行李,作別開船。有詩為證:
骨肉緣何太不仁,因些財帛便生嗔。
雖然兩地尋生計,豈不回心想父親。
朝行暮止,水宿風餐,將近個半月日,方才到得荊州,竟投舊寓。只見大門關鎖,不知父親蹤跡。便向那東鄰西舍,細細訪問父親行藏。忽見一老者道:「你父親三個月前遇著一個神仙,把那些本錢都收拾起帶在身邊,隨他修仙訪道去了。」夏虎只道這老者哄印的說話,那裡肯信,便嘻嘻笑道:「老人家,世間那有活神仙,終不然去訪道,可是要帶本錢走的?」老者道:「你若不信,少不得三五日後,你父親與那神仙回來,便知端的。」
夏虎想一想道:「這個老人家,看他年高有德,決無謬言,難道哄我不成。且到下處去等待幾日,父親回來再作計較。」遂與老者作別,轉身回到舊寓。把鎖扭開,推門進去一看,果然不留一些東西,單單剩得一張條桌,一把交椅。暗想道:「我只曉得修仙訪道的要撇下了『利名』二字,方才去得。終不然拿了銀子賬目,去學道學仙的。這決然是個甚麼歹人,他見我爹爹是個異鄉孤客,看相上了那塊銀子,所以設計誆騙他了。且在此等待幾日,看他來時,怎麼樣一個神仙。」
這夏虎等了兩日,並不見來,心中思想道:「敢是爹爹知我回來消息,恐我勸阻,故意不來,也未可知。終不然我千山萬水到得這裡,不得見爹爹一面,又轉身去了不成。天下決無此理!定然要等他來相見一相見,方才放得心下。只是我怎麼把日子悶坐得過?且把前日杭州帶來這些泥人兒,擺列在門首去,賣得幾文錢,好做日逐盤費。」算計停當,就把那一張條桌掇到門首,拿那些泥人兒一一擺列得齊齊整整。一霎時便走攏百十多人,你也來問多少錢一個,我也來問多少錢一個。
夏虎見人問得多,思量決然出脫得去,便說價道:「每一個要一吊錢。」你道一吊錢是多少,卻是一千。眾人道:「怎麼要這許多?可著實減價,十去五六,方可買得。」夏虎道:「你們不知道,我在杭州帶得到此,有四五千里程途,走了兩個月日,用了許多盤費,費了無數心機。遇關津要路,若是盤詰不出,便是龍神佑護,若還盤詰出來,便做了販賣人口,連性命也難保哩。」眾人道:「這樣利害的,可見不容易到我們這裡。也罷,一吊錢四個。」夏虎道:「列位果然要買,寧使少賺些兒,一吊錢兩個吧。」眾人一齊道:「三個決然要的。」夏虎想道:「上得三十文本錢,這等賣去,可有十多千錢,算來利錢有幾百倍了。」便一口應承。眾人見他肯賣,你也一千三個,我也一千三個,一會兒都賣完了。夏虎歡天喜地,把那些錢都收藏進去。
正是:時運好,看了石灰變做寶;時運窮,掘著黃金變做銅。你們且莫誇他會賺錢,那裡是他會賺錢,卻是時也,運也,命也。夏虎把錢收進,回身出來掇那張條桌兒,抬頭一看,恰好兩個道人一色打扮,慢慢行來。他便把桌兒放在門裡,把身子站住門邊。只見那兩個:
戴一頂披兩片的純陽巾,佩一口現七星的鍾離劍。穿一領布衲子,橫係絲縧;執一柄拂塵帚,長拖棕線。一雙草履,思將世路磨平;半粒泥丸,假說人間濟遍。堪嗔的,這一個歹心人,希圖要造金谷園;可笑的,那一個守錢虜,思量要赴瑤池宴。
你道這兩個道人是誰?一個就是夏方,那一個喚做沙亨爾。原是不入我們南方教的,恰是一個回子。向在巴陵居住,後來做出些歹事,擺站來到長沙;又遇皇恩大赦得放出來,便到荊州,弄些脫空活計混過日子。說印的手段,比騙馬的更加十倍,專一做弄的是異鄉孤客。見你身邊有些銀子,便鋪排了那副套頭,把一套黃道話兒哄得人心灰腸冷,慢慢的踹將進去。哄誘得你怎麼彩真修養,怎麼煉丹運氣,怎麼辟穀入道。那心邪的就聽信了。撇下「利名」二字,拋閃妻子六親,把那家私被他騙得精空,然後一去竟無蹤跡,那裡管人死活。因此綽號叫做「走盤珠」。
這夏方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被他賺到箍蘆圈裡,聽他花言巧語,便也意亂心迷。只道沙亨爾果然是個仙風道骨的真仙,隨了他便可長生不死,果登仙品,憑他哄騙,把名利的心腸丟在一邊。三個多月,身邊那千兩銀子漸漸去了大半,那裡能夠得一毫神仙影響。這也是夏方的造化,沙亨爾的晦氣,恰好撞著夏虎回來。
夏虎見是父親,連忙迎進大門,唱喏道:「爹爹,怎麼是這樣一個打扮?」夏方道:「孩兒,我想人生在世,役役於名利場中,究竟皆空。況百年瞬息,難免無常,不如修真養性,脫離死苦。你爹爹如今已入仙流,只在這幾時超升仙界哩。」夏虎道:「爹爹既入仙流,必傳得些仙家秘術,何不把長生不老的方兒,傳一個與孩兒?」夏方道:「這也要有三分仙氣,方才傳得。」夏虎道:「爹爹,你要做神仙的,那酒色財氣四字,都不沾染了。如今可把那些本錢交與孩兒吧。」夏方道:「孩兒,我那些本錢,都是這位師父收拾去了。」
夏虎聽了這句話,心中大不快活起來。便轉身對著沙亨爾拱手道:「師父,你既不像韓湘子,又不像呂洞賓,請問還是那一種神仙?」沙亨爾道:「我不是那八仙中流品。」夏虎道:「八仙乃神仙之祖。師父既非八仙流品,敢是野仙了?」沙亨爾道:「你一發說扛了。」夏虎道:「師父,你既是神仙,畢竟不吃人間煙火食。」沙亨爾道:「我是幻跡的,怎麼不食煙火?」夏虎道:「神仙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敢問師父,我弟子前日在杭州轉來,帶有什麼物件?」沙亨爾隨口道:「不過是些土泥。」夏虎見他回是土泥,只道說著那些泥人,卻有幾分可信。向袖中摸出一分錢來道:「師父曉得弟子手中甚麼東西?」沙亨爾原無一毫仙氣,那裡猜得著,又隨口亂說道:「是個空拳。」夏虎見他猜不著,就對父親道:「爹爹,這神仙敢是假鈔了。」沙亨爾見夏虎盤問得緊,恐怕漏泄機關,掉轉屁股便走。
夏虎見他走了,一發道他是假的,連忙上前一把扯住。恰好沙亨爾身上一個兜肚掉將下來,夏虎把腳踏住,卻是幾錠銀子。你看這夏方,還信是真,向前勸解:「孩兒,莫要衝撞了神仙,明日卻不好帶挈你上天哩。」夏虎道:「爹爹,你聽了這騙賊誑言,也說無根話了。你可把這兜肚拾起來,看裡面還有甚麼東西?」夏方拾起一看,卻是起初被他騙去的原封不動兩包銀子,心中也覺有十分疑慮。夏虎就把他身上衣服逐件剝將下來搜檢,只見他雙手臂上,都刺著「掏摸」二字,便對父親道:「你看,好一個神仙,神仙原來會掏摸的!」夏方這遭想一想,方才曉得是個假神仙,一霎時心頭火迸,便把三個多月的工夫,盡撇在東洋大海,也省不得嗔,戒不得怒,父子兩人把他扭到街心,著實打了一頓。那些紛紛來看的人,卻不曉得其中緣故,都說道:「兩個神仙廝打,到是一件新聞。」各處傳遍。有詩為證:
仙不仙兮術不傳,千金浪費屬徒然。
於今恃有親生子,留得青驄一半錢。
夏方在眾人面前,把從前至後的事情一一告訴。眾人齊聲道:「這人原是個精光棍,混名叫做『走盤珠』,不知斷送了多多少少人,那裡爭得你一個,且饒了他去吧。」夏方道:「饒便饒他,那些煉丹的銀子,都要算還我去。」眾人道:「有多少銀子?」夏方道:「有上千餘兩。」眾人將信將疑,三個多月,那裡煉得這許多。都勸解道:「比如你令郎不來,那些都要被他弄完了,幸喜留得些還好。」夏方道:「論起情上,決不該饒他的。承列位相勸,這人情賣與列位了。」夏虎道:「爹爹,你休要失了主意。這樣人骨格生成的,我這裡便饒了他,倘別處再做出歹事來,乘機陷害,一時那裡伸冤。不如今日要他伏頭伏腳寫一張伏狀,才好饒他。」眾人道:「這也說得有理。」沙亨爾見他肯放,莫說一張,便十張也是心悅誠服的。夏虎便取出紙墨筆硯,沙亨爾不敢推辭,提筆便寫道:
立伏辨人沙亨爾,原籍巴陵人,客居荊州府。向做空頭事,綽號「走盤珠」。置身不義,恐沉盜跖之坑;假扮神仙,永謝時遷之業。借鶴髮還童之術,乃為誆騙之良媒;托長生不老之名,竟作飽溫之至計。傾一人於反掌,取千金若吹毛。詎意空言無補,是假難真,不可彌縫,因而敗露。倘非眾位善調和,幾至此身難倖免。如再犯,三尺難逃,並不涉夏家父子。謹辨。
某年月日沙亨爾親筆求釋。
寫畢,讀了一遍,雙手遞與夏方。轉身磕頭,謝了眾人,又磕幾個頭謝了夏方父子,爬起身來,不要性命飛身便跑,不知落向。
夏方父子向眾人相謝,走進房來。夏方對夏虎道:「孩兒,若不是你回來的時節,我爹爹決定弄得個仙不仙,俗不俗,進退兩難,無些結果了。你一向在何處安身?」夏虎便把杭州轉到荊州,販糧食,貨泥人細說一番。夏方道:「孩兒,畢竟還是你時運湊巧,連我爹爹都帶挈了。」夏虎道:「爹爹,那些剩下的銀子,如今在那裡?」夏方道:「孩兒,在這地窨子下。」夏虎便掀起一塊地板,果然還有十多封銀子,約有七八百金。便對父親道:「爹爹,我和你在這裡,決難做人家,不如早早收拾了,回到汴京去吧。」夏方道:「孩兒,回去固好,倘是婁公子有相見之日,那場羞慚怎了?」夏虎道:「爹爹,婁公子是個寬洪大度的,況爹爹與他相知最厚,萬一提起前情,就把煉丹的事兒告稟他知,定然罷了。」夏方勉強笑了一聲。當下就此收拾行李,次早買下船隻,父子同回汴京,竟不知一路有甚跋涉,幾時到家,婁公子怎麼相待,且聽下回分解。
凡人莫信直中直,面是心非安可測。
昔日逢仙半落空,今朝見佛都捐賊。
誰憐父子各西東,自歎運時多蹇塞。
留得單身不了窮,包羞忍恥哀相識。
說印父子二人打了「走盤珠」,離了荊州府,乘著便船,趲行了個把月,還行不上五六百里路程。這也是風不順的緣故。那夏虎是個好走動的人,如何在船裡坐守得過?一日對父親道:「爹爹,我和你離了荊州,來這許多時節,十分裡不曾行得三分路。不知幾時得到汴京,心內好生氣悶。我們且把船泊到那灘頭去,上了崖,尋一個熱鬧的市鎮,散悶幾日,再去不遲。」夏方道:「孩兒,做客的人出門由路,不比在家生性,莫要心焦。倘是上天見憐,借得一帆順風,五七個日子就到汴京,也不見得。」夏虎搖頭道:「爹爹,孩兒再坐兩日,想必這條性命,恐不能留轉家鄉了。」夏方道:「你後生心性,畢竟是個不安坐的,怎如我老成人,藏風納氣,有幾分坐性哩。叫船家把船泊到高岸邊去,待我們上崖去看一看風景。」
船家道:「客官,你不知道,此處甚是齷齪,地名叫做赤松窪,周圍三十餘里水港,都是強人出沒的。若要泊船,再去二十里,到了紫石灘頭,便不妨事了。」夏虎道:「那紫石灘頭可有游耍的所在麼?」船家道:「赤松窪都是水港,岸上斷頭路,再沒處走路,哪裡如得紫石灘頭,通得大路的。上灘三里,有一座蓮花寺,原是觀音大士顯聖的古蹟。那殿宇年深月久,一向東癱西倒,並無一個發善心的。自今年三月間,生出一樁異事,因此各處鄉宦人家並善男信女,發心喜捨,從新修葺得齊齊整整,盡好遊玩。」夏虎道:「有甚古怪事情?何不與我仔細一講,待我去看看,明日回去,也好向人前說個大話。」
船家道:「客官,說起真個怪異。那座蓮花寺從來斷絕香火,今年三月間,在後殿土堆裡忽然掘出一尊石佛來,約有一丈多長,耳目口鼻皆有孔竅,平空會得說話。自言佛教將興,世尊降世傳教,普度一切眾生。吉凶禍福,千祈千應,萬禱萬靈。以此這裡的現任官府、士宦鄉紳、農工商賈,盡皆欽敬。客官何不去問個平安利市,恰不是好?」夏虎驚訝道:「有這等事!石佛也會得講話,真是世上新聞,人間異事,只恐怕要天翻地覆了。」夏方道:「孩兒休得亂道。舉頭三尺有神明,而今世間多有這樣奇事。俗語雲,千聞不如一見。我們就上崖去看一看,便見分曉。」夏虎搖頭道:「這個我也不信,只怕又是那神仙一起的。」
說話之間,不覺船兒又到紫石灘頭了。船家把手指著道:「客官,那前面松林裡,就是蓮花寺。」你看夏虎,到底比父親還牢靠些,把順袋背在肩上,只將輔陳行李放在船艙裡,與父親上崖。趁著一條大路,行不上三里,便到蓮花寺。只見那寺門修葺得齊整。有詩為證:
蕭條村落寺,石佛詐神通。
舉世信邪道,重新不日中。
父子兩人走進寺門,看這四大金剛光明尚未曾開,走到大雄寶殿,只見殿門緊閉。左首立一石碑,上鐫著兩行字道:
白晝不開言,多人休妄問。
果爾有誠心,直待黃昏盡。
不多時,那東廊下走出一個小和尚來,卻也不多年紀。生得:
目秀眉清,唇紅齒皓。一領緇衣,拖三尺翩翩大袖;半爿僧帽,露幾分禿禿光頭。金剛子枉自持心,梁皇懺何曾見面。寄跡沙門,每恨闍黎真妄誤;托蹤水月,聊供師父耍風流。
夏虎上前稽首道:「師父,我們聞得上剎有一尊石佛,能說過去未來,吉凶休咎。為此特發虔誠,前來祈禱,敢勞指引。」和尚道:「二位客官,那石尊者,就在正殿中間。只是一件,他在日間裡再不開言,恐怕閒雜人來,亂了三寶門中清淨,所以吩咐家師,日間把殿門牢牢鎖閉。凡遇有人祈禱吉凶,直待黃昏才許開門引見。」夏虎道:「師父休得故意推辭,晝夜總是一般,那裡有個日間不開言,夜間反說話的?況且我們又是行商,慕名而來,不過問一問吉凶,就要趕路,如何耽擱得這一日一夜?敢乞到令師那裡,委曲說一聲,開了殿門,待我們進去祈禱一祈禱,自當重酬。」和尚搖手道:「客官,你若不信,請看石碑上尊者傳示。凡來此達官長者,無不依從。才方見教,不敢奉命。這時節我師父正在禪堂中參禪打坐,怎麼好去驚動他。你若實等不得,下次再來求見吧。」
夏虎見這小和尚說了一番,頓覺掃興,心裡畢竟要一見才去,便不做聲,隨了父親,依舊走出山門。夏方道:「孩兒,我們行李俱在船中,莫要因小失大。倘有疏虞,怎麼了得!可快下船去吧。」夏虎道:「爹爹,比如在船裡坐那幾時,不如在寺裡消遣一兩日。若是放心不下,今夜你便到船中照管行李,只待孩兒見一見石尊者吧。」夏方點頭道:「這也說得有理。且同下船去,吃了晚飯,再來不遲。」夏虎道:「卻有一句要緊話,先對爹爹說。夜間船中卻要仔細,不可熟睡,那些銀子決要小心照管。」夏方道:「孩兒,這事不消你說得,料來船家也沒恁般大膽。」夏虎道:「爹爹,俗語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船家你料他無此大膽,倘與那些強人通了手,做將出來,便沒擺佈,著實要提防他。」夏方道:「你既要去,且自放心,有我在此,料不妨事。」
說不了,又早到紫石灘頭。船家一邊笑,一邊招手道:「二位客官,這裡好上船。」父子二人遂跳上船去,那船家就搬過晚飯來。夏虎道:「今日晚飯怎麼這樣早?」船家道:「空閒的工夫做熟在這裡。二位客官耍了這半日,下船來決然肚餓了,也要飯吃,豈不是兩得其便?」夏方笑道:「這也難得你好意思。」船家便問道:「二位客官,可見了那石佛來麼?」夏虎應道:「我們進去,要求見那石佛,有一個小和尚說道:『日間再不肯見人,直待黃昏時分,方肯開言。』我想起來,卻有些不正氣。」船家道:「我們也聽見人說,並不親到寺中,也不知他日裡不肯見人說話。二位客官,今朝日裡不曾見得石佛,終不然晚頭還要去麼?」夏方道:「我卻熬不過夜,不到寺裡去了,只待我孩兒去見一見吧。」仍舊把船泊在這裡,過了夜,明日再行吧。」
他二人便吃了晚飯。夏虎把順袋交與父親,跳起身上了崖,慢慢走到寺中,正是黃昏時候。只見正殿門果然大開,燈燭渾煌,恰好也有幾個別處人同祈禱的也在殿裡。夏虎走進殿來,點起香燭,便向石佛面前深深拜了幾拜。起身東看一會,西看一會,並不見有一些兒破綻,心中暗忖道:「這卻有些古怪。終不然這樣一個頑石鑿成的,會說人間禍福,豈不是天翻地覆了。待我且問他幾句,若說來傍些道理,這也是天生這件東西,發跡寺中那些和尚。若是一概亂話,決是這寺中和尚造出來的圈套,要哄騙地方上人的,我就弄他一個好耍子去。」夏虎沒奈何,就跪在地上,把那已過的事、未來的事從頭問了一番。原來那個石佛,果然會得說話,聲音與人相似。只是一件,說來的都是些套頭話,卻也虧他十句裡到有四五句撞著。夏虎見說得還有些光景,連他也懵懂起來,就肯聽信。又低頭拜了幾拜,遂起身到廊下歇了一夜。
捱到朦朦天亮,思量起父親一個坐在船裡,這一夜未免沒些掛念,況且行囊裡又有物件,不知怎麼樣了。連忙走到紫石灘,四下一看,那裡見個船隻,心中就曉得不停當了。連把父親叫了幾聲,竟不見一些影響。你看他這回好不苦楚,一心只要尋著父親下落,東奔西撞,叫得喉嚨氣咽,那裡有個父親答應!心中暗想道:「有這樣事,難道果然落了那個船家的圈套?教我如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身邊又無分文盤費,還是投奔那裡去?只得仍舊在灘頭等到黃昏,再去見一見石尊者問個消息便好。」你看他含著淚,對著灘,盡盡坐了一日,水米也不沾牙。恰正得人生路不熟,那裡去訪個消息。只見那紅日沉西,沒奈何,吞聲茹苦,又走到那石佛寺中,一心捨不下那父親,巴不得見一見石佛,問個存亡下落,便放了這一條肚腸。
這也畢竟是他還有些兒時運,不該落泊,又得絕處逢生。坐了一會,只見開了殿門,恰是那一夜只得他一人禱問。原來那道人開了殿門,便去打點香火。這夏虎走到石佛面前,焚香至誠禱告。只見那石佛口中「撲」的跳出兩三個碩大的老鼠來,著實驚了一驚,心中便疑慮道:「好奇怪,這石佛口中鑽出老鼠來,畢竟是個肚裡空的。」從上至下,自前至後,看了好幾時,再看他破綻不出。正要轉身來到殿前,尋那香火道人出來問個詳細,只見伽藍座下半開著一塊地板,下面燈光隱隱,他一發疑心得緊,便把地板掀開,壯著膽,一步步襯著下去。只見裡面就如地窨子一般,高闊五六尺,僅可容得一個人身子。那旁邊卻有一條木梯,便一步一步走將上來。原來就是那石佛的肚裡。況石佛原是一尊羅漢,歷年已久,不知何年所置,佛身玉石或云是鐵鑄就的,人亦莫辨其真。你道那石佛果是會得說話的麼?卻是這寺中一個慧光和尚造下騙人的圈套。這石佛肚中又空又闊,掘通地道,藏身在內,假作佛言,報人禍福,講經說法,謬稱世尊垂教。不滿三四個月,騙了無數錢糧,修了山門,重新殿宇,用度不過十分之二。這和尚至此也該敗露,正走入地穴來,剛剛上梯一步,抬頭起來,先有個人站在上面,心中著實吃了一個大驚。這夏虎曉得有人在下面走上梯來,便是當頭踢了一腳,那和尚原是不著意的,站腳不牢,一個筋斗翻將下去。夏虎見是個光頭,按不住心頭火起,怒髮指冠,將他一把扭住,踢了幾腳,打了幾拳,便罵道:「你這賊禿驢,如今清平世界,寧靜乾坤,造言生釁,左道妖術,假借三寶,哄騙十方,揮金如土,積穀成山;拐沙彌,宿娼妓,飲酒無分日夜,茹葷不論犬羊;設漫天之謊,享非常之福。天厭穢德,今宵敗露,使我做個對頭,你的這條狗命,定教結斷在我手中哩!」那和尚曉得禍機竊發,倒身跪在塵埃,戰兢兢的哀告道:「爺爺,看佛家分上,饒我性命!情願把這蓄下的錢糧,都送與爺爺吧。」夏虎暗想道:「我與他前世無冤,今世無仇,做甚麼冤家。雖是他哄騙十方,與我毫無干礙。不如將計就計,釋放了他,且把他做安身去處,棲泊幾時看他待我好歹,再作道理。」便將手漸漸寬著,放他起來。和尚掩淚道:「爺爺,如肯饒我草命,情願師徒兩口都相讓吧。」夏虎便把參見石佛緣由、被船家賺了、不見父親、人財兩失的話頭,並要在寺中暫住探聽父親消息的話說了。和尚滿口應承。你看,就如父母一般,曲意奉承,便打掃清淨空房一間,留他安身宿歇。有詩為證:
循環天理斷無差,湯裡得來水裡失。
紫石灘頭沒父舟,蓮花寺內逢天日。
孤身流落意無聊,萬里家鄉歸未必。
只可皈依石世尊,同些禿子行邪術。
說那夏方,自在紫石灘頭被船家劫去行李貲囊,把他父子一朝拆散,並無分文在身,求歸不得,求生不得,求死又不得。愁腸萬結,淚雨千行,蓬頭垢面,跣足披衣,東撞西撞,就如瘋子一般。也是他不該落泊,偶遇著一個同鄉客人,與他有些認識的,說起鄉情,憐他苦楚,就此便船帶回。一路上吃著他的,用著他的,到了汴京,只得空手到家。那些沙村裡人,先前都曉得他騙了婁公子青驄馬,弄得一塊大銀子走去,怎知到比前番弄得不尷不尬回來。鄰比中有那好管閒事的,便去通報婁公子知道。
原來那公子從他騙馬去後,雖是林二官人端然送還,心中只是常常歎息道:「如今世上的人都是難相處的,我到把一片好情相待,怎知他以怨報恩。」忽一日,聽見有人來說夏方依舊回到沙村,比舊日大不濟事了。他便道:「古雲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那非分之物,豈可強求得的!他帶了這些銀子去,不是被人拐騙,決是被盜劫掠。我想他今日轉來,若比當時更好,便不到我這裡來了。倘若束手空回,不久必來見我,我看他還有甚麼面目。」
果然那夏方回來半個月日,一貧如洗,衣不週身,食不充口,並無親族朋友哀憐借辦。或有一二知識,見他待婁公子這一事,也不敢親近。他這樣淒涼苦楚,怎捱得日子過。終日愁愁悶悶,一心還只想那婁公子處好安得身,只是當初那件事情,今朝這副嘴臉,怎麼好與他相見。總然見了,那得他回心轉意,依舊相留。左想了一會,右想了一會,正所謂肚饑思量冷缽粥,寒冷難忘盤絡衣。沒奈何,只得含著羞,忍著愧,裝起老臉,慢慢的走到婁家廳前。
只見那婁公子正在廳上閒步,驀然見了夏方,心中便有幾分懊惱,也不瞅不睬,但低著頭,東邊踱到西邊,西邊踱到東邊。夏方站了好一會,也不敢開言,只是恭恭敬敬俯首而已。婁公子是個仁厚的人,見他站了多時,倒不過意,況他不是舊時行徑,假做不相認道:「足下高姓大名,屈降寒門,有何貴幹?」夏方見他一問,心中大是追悔,卻不好說合姓名,支吾答應道:「小子原是沙村生長的,公子難道便不相認得了?」婁公子道:「實非詐言,足下原不相認的。我想你沙村裡有個夏方,向在我這裡相與,自前年騙了我一匹青驄馬去,賣了兩千兩銀子,竟搬到別州外府,就做了天大人家在那裡了。除了他一個,沙村並無與我廝認的。」夏方見他說起舊事,便流淚說道:「小子就是夏方。當初一時短見,做了這一樁沒下梢的拙事,不料中途被劫,沒奈何落魄還鄉。望公子俯念昔日交情,恩宥往時深過,再展仁恩,曲全殘喘。」婁公子道:「足下萬勿冒認夏方。那夏方我曉得他是個烈男子,硬氣頭的人,便是落魄回來,古人云,『好馬不吃回頭草』,決不肯再到我家。」夏方見他只是不信,明知他故意做作,只得把先年騙馬乘去尋鄭玲瓏的事,一一明言。那婁公子再不好刁難他,遂佯驚問道:「你果然就是夏兄,那一千五百兩而今安在?」夏方事到其間,只要婁公子回嗔作喜,便把荊州做米客,遇著假神仙,遭圈套,回來又撞著惡船家行劫的事,前後細說一番。婁公子道:「夏兄,這樣看起來,畢竟財短情長。空裡來,巧裡去,你一千五百兩銀子盡皆消散,卻不曉得那匹青驄馬端然仍為我有。正所謂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夏方道:「公子曾記得去年施恩埋骨,今日再把小子看覷幾分,死者不至暴露,生者不至饑寒,這就是眼前莫大陰德。」婁公子微笑道:「我若想到那時節去,便記起一句話來,你道我的銀子都用在腳上,一隻腳一百兩,四史腳四百兩,如今想你一去不回,也不知有多少腳,果然是值一萬兩了。」夏方道:「公子若把前事重提,真令小子置身無地矣。」婁公子道:「我且問你,今日此來,還是有何見教?」夏方道:「小子只因得罪在前,今日正值此困苦,一死固不足惜,但螻蟻尚且貪生,為人豈不愛命。望乞垂憐,不念舊惡,收錄門下,固不望昔日之重用,雖執鞭墜鐙,於願足矣。」婁公子道:「你此來要我收留你的意思麼?我便要收留你,因去年又請得一位相知在這裡,卻怎麼好?』夏方道:「公子,這還是小子相處在前,得罪在後,必定要公子開半面之恩,庶使窮魚有再生之望。」婁公子道:「那一位相知雖在這裡不久,卻也相與有益,終日究古論今,談文講史,做些正經舉業工夫,難道好撇他!你若要在我這裡,似那當初的坐位,便不能夠了。只好尋些抄寫,與你過日子吧。」夏方道:「公子與小子相處多年,一向曉得我是動筆不得的。如今便做些功夫習學起來,怎麼就得到家,望公子別尋些粗魯的事兒與我做罷。」婁公子笑道:「你當初只曉得一馬值千金,今朝便曉得一字值千金了。且與你說,我如今不比往年,沒要緊把日子虛度過去,日夕看些書史,做些文字,指望個簪纓繼世的意思。你若肯陪我做個伴讀,便與那位共相砥礪,日後也有些益處,意下如何?」夏方滿口應承。你看這婁公子,終久還念舊情,如今世上那裡有這樣的好人。便取出衣巾,與他重新替換。一壁廂吩咐打點午飯相待,一壁廂著人到書房裡去,請出那一個相知來會面。有詩為證:
相逢即是舊村人,掩淚含羞非昔日。
只因作事有差遲,對面渾如不相識。
仁恩公子少垂憐,奚似當年作無益。
從今收拾大鋪排,僅可求全藉衣食。
畢竟不知那個相知姓甚名誰,見了夏方,卻有甚麼說話,且聽下回分解。